第八章 冬天的暗示:特使受召

"等一下,"杜洛埃說.在戲院的門廳裡,他拉她停住了腳步.夫人們和先生們正在那裡走動著,相互應酬著,裙子發出沙沙的聲響,戴著花邊帽的頭在頻頻點著,張開的嘴裡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們先瞧一會兒."

"六十七號車,"替人叫車的那人正揚聲用悅耳的聲音喊道,"六十七!"

"真漂亮,對不對?"嘉莉說.

"漂亮極了!"杜洛埃說.他和她一樣,為眼前華麗歡樂的場面所感染,熱烈地捏了一下她的手臂.一次她抬起目光,微笑的嘴唇裡,勻稱齊整的貝齒在閃閃發光,眼睛也在閃閃發光.他們朝外走時,他俯下身子在她耳朵邊說,"你看上去可愛極了."他們走到外面時,叫馬車的服務員正開啟車門,請兩位小姐上車.

"你緊跟著我,我們也去叫輛車,"杜洛埃笑著說.

嘉莉幾乎沒聽到他的話.這旋風般的生活畫面充滿了她的頭腦.

馬車在一家餐館門口停下來,他們進去吃宵夜.時間不早了,這個念頭在嘉莉頭腦裡只是模糊地一閃而過,反正她現在已經不受家規的約束了.假如她以前曾有時間形成一定的習慣的話,在這種場合習慣會起作用.習慣真是樣怪東西,它能驅使一個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從床上爬起來做禱告,這種禱告完全是習慣使然,而非宗教熱忱.受習慣支配的人,一旦忽略了平常做慣的事情,他的心裡會產生某種不安,一種脫離日常軌道帶來的煩惱和不快,於是他想象這是良心在責備他,想象他聽到了良心的聲音在輕輕地督促他走上正軌.如果他過份地偏離了常軌,習慣的力量會強大到使這不動腦筋只憑習慣行事的人又回到老習慣來,因循守例行事."好了,老天保佑,"這種人會這麼說,"我總算盡了責任,做了我該做的事."而實際上,他不過又一次照根深蒂固的老習慣做事而已.

嘉莉在家時並沒有受到多少家教,沒有樹立起良好的生活原則.如果那樣的話,她現在一定要飽受良心的責備而痛苦不堪了.他們這頓宵夜吃得熱乎乎的.走馬燈般變幻的場景,杜洛埃身上無形的美好東西,以及佳餚美味,豪華飯店在這種種因素的作用下,嘉莉的警覺放鬆了,她放心地聽著和看著.城市催眠般的魅力又一次讓她上當受騙.

"好了,"杜洛埃終於說,"我們該走了."

吃飯時,他們一直在慢慢地消磨時間.他們的目光不時相接.嘉莉不覺感到他的目光中帶有讓她心跳的力量.他說話時喜歡用手碰碰她的手,好像要加深她的印象似的.現在當他說走時,他又碰了碰她的手.

他們站起來,走到外面街上.鬧市區的行人已經寥寥無幾,只有幾個吹著口哨的閒逛者,幾輛夜間行駛的街車,還有幾家娛樂場仍開著門,亮著燈光.他們慢慢走著,出了華拔士街,杜洛埃滔滔不絕地說著那些趣事逸聞,他挽著嘉莉的手臂,說話時緊緊地握著.每隔一小會兒,說了什麼俏皮話以後,他就低下頭,和她目光相交.終於他們到了臺階邊.嘉莉站在一級臺階上,她的頭於是和他的頭一樣高了.他抓住她的手,溫柔地握著,他久久地凝視著她,而她沉思地四下看看,心裡一片溫暖.

就在這大約同一時刻,經過長長一晚上的憂思,敏妮正在酣睡.她側身睡著,胳膊肘很不舒服地壓在身子下.受了壓迫的肌肉刺激了神經,使得睡意正濃的腦海裡浮現出一片模模糊糊的景象.她夢見她和嘉莉不知站在哪個舊礦井的旁邊.她可以看到高高的滑槽和一堆堆挖出的泥土和煤.她們倆伸長脖子朝一個很深的豎井往下看.她們可以看到下面很深的地方,有些潮溼的怪石.那個地方的井壁已經看不清,只留下一些暗影.井口有一個用來載人上下的舊筐子,用一根已磨損的舊繩子吊在那裡.

"我們下去看看吧,"嘉莉說.

"不,別下去,"敏妮說.

"來,下吧,"嘉莉說.

她開始拉筐,把筐拽了過來,不顧敏妮的反對,她跨進筐裡,已經往下去了.

"嘉莉!"她喊,"嘉莉,回來!"但是嘉莉已經下去很深了,暗影完全把她吞沒了.

她搖著手臂.

現在,這神秘的幻影很奇怪地消失了.她發現來到了一片她從來沒有去過的水邊.她們正站在突出到水裡去的某樣東西上,那也許是一塊木板,也許是伸入水中的陸地,也許是別的什麼.嘉莉正站在這東西的頂端.她們四下張望,現在這東西開始往下沉,敏妮可以聽到水漫上來的低低的聲音.

"快過來,嘉莉!"她喊著,但是嘉莉繼續往外走.她似乎漸漸地遠去,她的喊聲已經很難送到她的耳朵裡了.

"嘉莉,"她喊道,"嘉莉!"但她自己的聲音聽上去那麼遙遠,只剩下一片茫茫水面,把一切吞沒了.她悵然若失,痛苦地離去,那種難以名狀的悲傷是她生平從未經歷過的.

就這樣,種種印象幻影掠過她疲乏的大腦,種種奇怪的夢境浮現出來,變成模糊的一片,一個幻覺接著一個幻覺.最後一個夢境使她喊了出來,因為嘉莉正從一塊盅疑鮮Ы嘔下去,而她的手指沒有抓住她,她看見她掉了下去.

"敏妮!怎麼了?喂,醒醒."漢生被吵醒了,他搖著她的肩膀喊.

"什什麼事?"敏妮睡意惺忪地問.

"醒醒,"他說,"翻一個身再睡.你在說夢話."

個把星期以後,杜洛埃打扮得漂漂亮亮,舉止瀟灑地走進費莫酒家.

"你好啊,查理,"赫斯渥從他的小寫字間探出頭來說.

杜洛埃踱了過去,朝里望著坐在桌邊的經理.

"你什麼時候又要出門做生意?"他問.

"快了,"杜洛埃回答.

"這次你回來後,怎麼很少看到你啊,"赫斯渥說.

"噢,我這一向很忙,"杜洛埃說.

他們隨便聊了幾分鐘.

"嘿,"杜洛埃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說道,"我想請你哪天晚上抽空出來玩玩."

"到哪裡去玩?"

"當然到我家去,"杜洛埃說著微微一笑.

赫斯渥探究地抬起頭來,嘴角浮起一絲笑影.他用精明的目光仔細地看著杜洛埃的臉,然後很有紳士風度地說:"當然,我很高興去."

"我們可以好好玩玩尤卡撲克."

"我帶一瓶賽克白葡萄酒來行嗎?"赫斯渥說.

"那當然好了,"杜洛埃說."我要介紹你認識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