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想入非非:事實的嘲笑

嘉莉的心直往下沉.

"你讓我今早來上工"

"噢,"他打斷了她,"不錯,你叫什麼名字?"

"嘉莉.米貝."

"不錯,"他說,"你跟我來."

他走在頭裡,穿過盒子堆中間的昏暗過道,過道里瀰漫著新鞋子的氣味,最後來到一個鐵門前,鐵門裡就是車間了.那是個天棚很低的大房間,裡面排列著發出隆隆聲響的機器.機器旁,穿著白襯衫藍圍腰的工人正在工作.她怯生生地跟在後面,走過隆隆的機器,眼睛直視著前方,臉上微微有些發紅.他們穿過整個車間,到了車間的另一頭,然後坐電梯到了六樓.在一排排的機器和工作臺中間,布朗先生招呼一個工頭過來.

"就是這女孩,"他說,又轉身對嘉莉說,"你跟他去."他轉身往回走,嘉莉就跟著新上司到了角落裡的一張小桌旁,這小桌是他辦公的地方.

"你以前沒有到這種廠裡幹過,是嗎?"他口氣嚴厲地問道.

"沒有,先生,"她答道.

他似乎因為得跟這種幫工打交道很不高興,但還是記下了她的名字,然後帶她來到一排咔嚓咔嚓響著的機器前,那裡一長排女工正坐在機器前的凳子上幹活.他把手搭在一個正用機器在鞋幫上打眼的姑娘肩上.

"喂,"他說,"把你正乾的活教給這個姑娘.等你教會了她,就到我這裡來."

那女孩聽了這吩咐,馬上站起來,把自己的位子讓給嘉莉.

"這不難做的,"她彎下腰說道,"你這樣拿著這個,用這個夾子把它夾住,然後開動機器."

她一邊說著一邊示範,用可以調節的小夾子夾住了那塊皮,那皮是用來做男鞋右半面鞋幫的,然後推動機器旁的小操縱桿,機器就跳動著開始打洞,發出尖銳的噼啪噼啪聲,在鞋幫邊上切下小小的圓皮圈,在鞋幫上留下穿鞋帶的小孔.女工在旁邊看她做了幾次以後,就讓她獨立操作,看到她活兒幹得不賴時,就走了.

那些皮子是操作她右邊機器的女工傳過來的,經過她這裡,然後傳到她左邊的女工那裡.嘉莉立刻看出她必須跟上她們的速度,不然活兒就會在她這裡積壓下來,而下面工序的人就會停工待料.她沒有時間四面打量,埋頭緊張地幹著她那份活.在她左右兩邊的女工明白她的處境和心情,竭力想幫助她,所以大著膽子偷偷地放慢了幹活的速度.

她這麼手腳不停地幹了一會兒.在機器的單調刻板運動中,她的心情鬆弛了一點,不再提心吊膽,緊張不安了.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她開始覺得車間裡光線不夠亮,空氣中有濃重的新皮革氣味,不過她並不在乎.她感到別的工人在看她,所以唯恐自己手腳不夠快.

有一次,因為有塊皮子沒有放正,所以她正摸索著重新擺弄小夾子.就在這時,一隻大手伸到她面前,替她把皮子夾緊.那是工頭.她的心怦怦直跳,幾乎無法繼續幹了去.

"開動機器,"他喊,"開動機器.不要讓人家等你."

這話使她頭腦清醒過來,於是她又手忙腳亂地繼續幹下去,緊張得幾乎氣也不敢喘一口.直到背後的人影移開了,她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氣.

上午,隨著時間的推移,車間裡越來越熱.她很想吸一口新鮮空氣,喝一口水,但是不敢動一動.她坐的凳子既沒有椅背也沒有踏腳,她開始感到很不舒服.又過了一會兒,她的背開始疼起來.她扭動著身子,微微地從一個姿勢換到另一個姿勢,但是好不了多久.她開始吃不消了.

"你為什麼不站一會兒呢?"在她右邊的女工不用人介紹認識,就和她搭話說,"他們不管的."

嘉莉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說道:"是的,我是想站一會兒."

她從凳子上站起來,站著幹了一會兒.但站著幹更累人,她得彎著腰,於是她的頭頸和肩膀都疼了起來.

這地方的環境給她粗魯的感覺.她並不敢朝四周東張西望,但在機器的咔嚓聲中,她偶爾聽到了一些人們的談話聲,從眼角梢她也注意到一兩件小事.

"你昨晚看見哈里了嗎?"她左邊的女工對旁邊一個人說.

"沒有."

"你真該瞧瞧他系的那條領帶.哎呀,人人都嘲笑他."

"噓"另一個女工發出一聲警告,仍埋頭做著她的事.第一個女工馬上閉上嘴,做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工頭慢慢地走過來,打量著每個工人.他一走,談話又繼續下去.

"嘿,"她左邊的女工先開口,"你猜他說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

"他說他昨晚看見我們和艾迪.哈里斯一起在馬丁酒家."

"去他的."她們兩個咯咯笑了起來.

一個蓬著一頭褐色亂髮的小夥子左臂下貼著肚子挾著一籮筐制皮工具,順著機器間的過道,拽著腳步走了過來.走到嘉莉附近時,他伸出右手擰住了一個女工的手臂.

"呸,鬆手!"她憤怒地叫了起來,"你這個笨蛋."

他咧嘴一笑,作為回答.

"操你的!"她還在看著他的背影時,他回頭回敬了一句,一點紳士風度也沒有.

嘉莉終於在凳子上坐不住了.她的腿開始疼了,她想站起來,直一直腰.怎麼還不到中午?她覺得彷彿已經幹了整整一天了.她一點也不餓,可是已經精疲力盡了.眼睛一直盯著打鞋孔的地方,也累得發酸.右邊的女孩注意到她坐不安穩的樣子,心裡為她難過:她思想太集中了,其實她不必這麼緊張這麼賣勁的.但是她一點忙也幫不上.鞋幫不斷地傳到嘉莉那裡,越積越多.她的手腕開始痠痛,接著手指也痛了,後來全身都麻木痠痛了.她這樣姿勢不變地重複做著這簡單機械的動作,這些動作變得越來越叫人討厭,到最後,簡直讓人噁心.她正在想這種苦工怎麼沒完沒了時,從電梯通道那裡傳來了一陣沉悶的鈴聲,總算熬到頭了.立刻傳來嗡嗡的說話聲和走動聲,所有的女工立刻從凳子上站起來,匆匆走到隔壁房間.不知哪部門的男工從右邊的門裡走了進來,又穿過車間.轉動的機輪聲漸漸低下去,最後終於在低低的嗡嗡聲中完全消失了.車間變得異樣的寂靜,簡直可以用耳朵聽到這寂靜,而人的聲音聽上去反而怪怪的.

嘉莉站起來去拿她的飯盒.她感到全身都僵硬了,頭暈乎乎的,口渴得厲害.她向用木板隔開的小房間走去,那裡是專門放衣包和午飯的.路上碰到了工頭,他瞪眼打量著她.

"怎麼樣,"他問,"還能做得來嗎?"

"還行,"她畢恭畢敬地回答.

"嗯."他沒有什麼話好說,就走開了.

在條件好一些的情況下,這種工作其實並不太累.但是當時的工廠還沒有采納新福利制度,為工人提供舒適的勞動環境.

這地方瀰漫著機油和新皮革的混合氣味,再加上樓裡汙濁陳腐的氣味,即使在冷天空氣也很難聞.地上雖然每天傍晚都掃一次,仍然雜亂不堪.廠裡一絲一毫也不為工人的勞動條件著想.他們只盼福利越少越好,工作越重越好,要能不出錢最好,這樣廠裡才能賺大錢.我們現在所知道的那些腳踏,旋背椅,女工餐廳,廠方發給的乾淨工作圍腰和捲髮器,以及像樣的衣帽間,這些東西當時連想也沒有想到.洗手間即使不算骯髒,也是粗陋不堪,空氣汙穢惡劣.

嘉莉打量著四周.從角落的桶裡舀了一鐵罐水喝了以後,她想找個地方坐下來吃飯.姑娘們已在窗臺上或者男工們離開的工作臺上坐下來,每個可以坐的地方都擠著兩三個姑娘.她太害羞靦腆,不好意思和她們一起去擠,所以就走到她的機器旁,在凳子上坐下來,把午飯盒放在膝蓋上.她坐在那,聽周圍人們的聊天談論.那些話大部分愚蠢無聊,夾雜著流行的市井喱語.房間裡有幾個男工隔著老遠,在和女工們鬥嘴.

"喂,吉蒂,"有一個對正在窗子旁的幾尺空間練習華爾茲舞步的姑娘喊,"跟我去跳舞好嗎?"

"當心,吉蒂,"另一個喊,"他會把你後面的頭髮弄亂,讓你好看的."

"去你的吧,操蛋."她只這麼回了一句.

當嘉莉聽到男女工人這樣隨便放肆地打趣揶揄時,她本能地和他們拉開了距離.她不習慣這一類談話,感到這裡有些殘忍粗俗的成份在內.她害怕這些小夥子也會對她說下流話除了杜洛埃,小夥子們個個粗魯可笑.她照一般女性的目光,用衣著把人分成兩類:穿西裝禮服的是有身價,有美德,有名望的人;穿工裝短衫的是有惡習劣質的人,不值一顧.

她很高興短短的半小時過去了,機輪又轉動了起來.幹活儘管累,她可以避免自己的惹人注目.可這想法馬上被證明是錯誤的.一個青工從過道走來,無所謂地用大拇指戳了一下她的肋部.她氣得眼睛冒火,轉過身來.但是那青工已走遠了,只回過頭來一笑.她氣得想哭.

旁邊的女工注意到了她的情緒."別放在心上,"她說,"這小子太放肆了."

嘉莉什麼也沒說,低頭開始工作.她感到她幾乎無法忍受這樣的生活.她原來想象的工作和這一切天差地遠.整個長長的下午,她想到外面的城市,那壯觀的市容和人群,那些漂亮的大樓.她又想到了哥倫比亞城,想到老家的好處.3點鐘時,她肯定已是6點了.到了4點,她懷疑他們忘了看鐘,讓大家在加班加點了.工頭成了一個魔鬼,不斷在旁邊巡睃,使她一動不敢動,釘在她那個倒霉的活上.她聽到周圍人們的談話,這些話只讓她肯定她不想和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交朋友.6點鐘到了,她急忙回家.她的胳膊痠痛,四肢因為坐的姿勢不變已經僵硬.

當她拿著帽子順大廳出來時,一個年輕的機床工人被她的姿色所吸引,大膽地和她說笑起來.

"喂,姑娘,"他喊道,"等一下,我和你一起走."

那話是直衝她的方向說的,所以她清楚這是對誰而發,但是她連頭也沒回.

在擁擠的電梯裡,另一個滿身塵土和機油的青工朝她色迷迷地看著,想和她拉關係.

外面人行道上,一個小夥子正在等人,看見她走過,朝她露齒一笑,"不跟我一起走嗎?"他開玩笑地喊.

嘉莉情緒低落地朝西走.轉過街角,她透過大而明亮的玻璃窗又看到了那張小辦公桌,她當初就是在那裡申請工作的.路上到處是嘈雜的人流,他們急急走著,步履中照舊透出充沛的精力和熱情.她感到稍稍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逃離了那地待遇,所以心裡很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