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先生,"嘉莉回答.
"噢,你沒有,"他說著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她.
"沒有,先生,"她答道.
"是這樣,我們現在需要的是有經驗的年輕姑娘.我想我們不能用你."
嘉莉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不知道這會見是否算結束了.
"別磨蹭了!"他吼道,"我們這裡很忙."
嘉莉慌忙朝門口走.
"等一下,"他又把她叫了回來,"把你的名字和地址留下.我們有時也用女孩的."
等她終於安然地來到外面大街上,她幾乎剋制不住眼淚往下掉.這倒不單單因為她剛剛受到這番斷然回絕,而是因為這一整天奔波的結果太令人失望了.她又累又乏,心裡忐忑不安.她不打算到別的百貨公司去求職了,現在只是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混在街上的人群中,心裡感到一陣安全和輕鬆.
就在她心不在焉的閒逛中,她轉彎拐進了離河不遠的傑克生大街.她沿著這條莊嚴漂亮的大街南側往前走著,這時一張釘在門上的招貼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張用包裝紙寫的啟示,上面用不褪色墨水寫道:"招聘女工包裝工和縫紉工."她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這家斯貝傑海姆公司是專門製造男孩帽子的,佔據了這幢建築物的一個樓面,五十英尺寬,八十英尺長.這地方光線很暗,最暗的地方亮著電燈.到處都是機器和工作臺.工作臺旁許多姑娘和一些男工正在幹活.那些姑娘看上去邋邋遢遢,臉上沾著機油和灰塵,穿著單薄難看的布衣,腳上的鞋子不同程度地磨損了.許多人挽著袖子,露出胳膊;有的人嫌熱,衣服領口大敞著.她們屬於接近最下層的女工階層滿不在乎,不修邊幅,因為整天關在車間裡臉色有點蒼白.她們可不是靦腆膽小之輩.這是些膽大好奇,說話粗野的潑辣女子.
嘉莉朝四周打量了一下,感到心煩意亂,不喜歡到這種地方來工作.有人在用眼角打量她,讓她感到不自在,但是沒有人搭理她.她就這麼等著,直到全車間的人都注意到她.於是有人給工頭傳話,那個工頭就朝她走來.這人穿著襯衫,繫著圍腰,袖子一直捲到肩上.
"你是找我嗎?"他問.
"你們需要人手嗎?"嘉莉已學會了直截了當.
"你知道怎麼縫帽子嗎?"他反問道.
"不會,先生,"她回答.
"你對這類工作有點經驗嗎?"他詢問道.
她回答說沒有.
"這"工頭沉思地搔了搔耳朵."我們確實需要一個縫紉工.不過我們想僱有經驗的女工.我們沒有什麼時間教新手."他停了下來,目光移向窗外."不過我們也許可以讓你做做掃尾工作."他思索著結束了他的話.
"每星期的工錢是多少?"嘉莉試探著問.那人的態度溫和,說話樸實,使她膽子大了起來.
"3塊半,"他回答.
"噢,"她聽了簡直要驚叫起來,不過她忍住了,沒有把自己的想法流露出來.
"我們並不非常需要人,"他含含糊糊地繼續說,就像打量一個包裹一樣,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不過你星期一可以來上班."他補充說,"我會給你安排活的."
"謝謝,"嘉莉無精打采地說.
"來的話,帶一條圍腰."他又加了一句.
他走開了,撇下她一個人站在電梯旁,甚至連她的名字也沒有問一下.
儘管這車間的外表和每週的薪水對嘉莉的期望不啻是當頭一棒,但是在轉了一大圈找工作卻處處碰壁以後,能找到一份工作總是令人欣慰的.不過,她並不打算做這份工.儘管她的期望很低,她可過不慣這種日子.她以往的日子比這要強得多.她從沒做過女工,鄉村自由自在的戶外生活使她對車間的閉塞和侷限不禁反感.她還從來沒有在骯髒的環境裡生活過.她姐姐家的房子也是乾乾淨淨的.可這地方低矮骯髒,女工們一個個吊兒郎當,一副老油子的樣子.她猜想他們一定思想人品都很壞.不過總算有人向她提供了一份工作.既然她在第一天就能找到一份活,芝加哥看來還是不錯的.她也許還可以在別的地方找到一份好一些的工作.
可是她接下來的經歷可不令人樂觀.在所有那些環境較好較為體面的企業,人家都用冷冰冰的客氣話把她打發走了.在另外一些她去求職的地方,人家只僱熟練工人.她到處遭到回絕,讓她痛苦不已.最尷尬的一次是在一家服裝廠.她來到四樓這家廠去求職.
"不要,不要,"工頭回答.那是個粗暴肥胖的傢伙,管著一個光線昏暗的車間."我們誰也不要,走開!"
她的希望.勇氣和力氣隨著下午的逝去也在漸漸消失.她這天一直表現出驚人的毅力和頑強,像她這麼努力找工作,照理該有個更好的結果.可每次碰壁以後,在她精疲力盡之餘,這個大商業區顯得越發的高不可攀,冷漠無情了.看起來她已被摒棄在外,無門可入了.這樣的苦苦掙扎實在太艱難,她看來一籌莫展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有男有女,從她身邊匆匆走過.她感到這不斷的人流,像生活的滾滾波濤,在奮鬥在逐利.她儘管並沒完全意識到自己像浮在生活大潮上的一棵小草,卻充分體會到自己的孤苦無依,無可奈何.她徒勞地四處求職,但卻找不到一個她敢邁進去的大門.每次情況總是老樣子:她低三下四地請求,人家三言兩語把她打發走.她感到身心交瘁,便轉身朝西,向敏妮家的方向走.她姐姐家的地址她是熟記在心的.她現在這模樣,就和別的求職未得,傍晚回家的失意人一樣,步履沉重,無精打采.在經過第五大街,向南朝凡布倫街走,去搭電車時,她走過一家大的鞋子批發行的大門,透過厚板玻璃窗,她看見一位中年紳士坐在一張小寫字桌的旁邊.在一連串的失意以後,一陣絕望的衝動突然攫住了她.這是人在連受挫折,思想一片混亂時萌生的最後一個念頭.她堅決地走進大門,一直走到那個先生面前.那人看著她疲憊的臉,不禁產生了幾分興趣.
"你有什麼事?"他問.
"你能給我一份活幹嗎?"嘉莉說.
"我不太清楚,"他和氣地說,"你想要找什麼樣的事做?你不是打字員吧?"
"不是,"嘉莉說.
"是這樣,我們這裡只僱傭會計師和打字員.你可以繞到側門到樓上問問.樓上前兩天還需要人手的.你去找布朗先生."
她急忙繞到側門,乘電梯到了四樓.
"去叫一下布朗先生,威利."開電梯的工人對旁邊一個小夥子說.
威利去了一會兒回來,告訴她布朗先生要她坐會兒,他馬上就到.
這地方是貨房的一部分,看不出是哪一行的.嘉莉想不出他們做些什麼買賣.
"這麼說你想找個工作."布朗先生在詢問了她的來意以後說,"你以前在鞋廠幹過嗎?"
"沒有,先生,"嘉莉說.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道.嘉莉告訴他以後,他又說,"唔,我也不知道我有什麼活給你.一週4塊半工錢你肯做嗎?"
嘉莉屢經挫折早已灰心喪氣.聽了這話不能不感到極大的寬慰.雖然她沒想到他出的工錢會低於6塊錢,她還是默許了.他就記下她的名字和地址.
"好吧,"他最後說,"你星期一早上8點到這裡報到.我想我還是能給你安排點活做的."
他走開時,她相信自己總算找到了一份差事,於是各種希望又在心裡復甦了.熱血立刻悄悄地流遍全身,使她的緊張心情鬆弛下來.她走到外面熱鬧的街上,感到街上的氣氛與剛才大不一樣.瞧,行人們一個個步履輕快.她還注意到男男女女都在微笑,斷斷續續的話語聲笑聲飄進她的耳朵.周圍的氣氛是輕快的.人們已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從那些大樓裡擁出來.她看得出他們心情愉快.想到姐姐家,想到等著她的晚餐,她不由加快了腳步.她急急忙忙地走著,雖然疲倦,腳步卻不再沉甸甸的了.敏妮知道了,一定會興奮得滔滔不絕.啊,長長的一整個冬天都留在乏加哥燈光,人群,種種娛樂!這畢竟是個令人振奮的大都市.僱傭她的那家公司看上去漂亮氣派,窗子都是用巨大的厚板玻璃做的.她很有希望在那裡幹出些名堂.於是她又想到了杜洛埃,想到杜洛埃告訴她的那些東西,感到生活變得美好,輕鬆,活潑.她興高采烈地登上電車,感到血液在全身歡快地流動.她心裡不斷在對自己說,她將住在芝加哥,她將過一種比以往更好的生活她將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