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到後面的褲袋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皮夾,裡面裝著些單據,旅行里程記錄本和一卷鈔票.這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前向她獻殷勤的男人中沒有一個掏得出這麼一個皮夾.真的,她還從來沒有和一個跑過大碼頭,見過大世面,見多識廣性格活躍的人打過交道.他的皮夾子,發光的皮鞋,漂亮的新西裝,和他行事那種氣派,這一切為她隱隱約約地描繪出一個以他為中心的花花世界.她不由得對他想做的一切抱著好感.
他拿出一張精美的名片,上面印著"巴萊.卡留公司",左下角印著"查利.赫.杜洛埃."
他把名片放在她手上,然後指著上面的名字說:"這是我的名字.這字要念成杜埃.我們家從我父親那面說是法國人."
他把皮夾收起來時,她的目光還盯著手上的名片.然後他從外套口袋掏出一札信,從中抽出一封來."這是那家我為他們推銷貨物的商號,"他一邊說一邊指著信封上的圖片."在斯臺特街和湖濱大道的轉彎處."他的聲音裡流露出自豪.他感到跟這樣一個地方有聯絡是很了不起的,他讓她也有了這種感覺.
"你的地址呢?"他又問道,手裡拿著筆準備記下來.
她瞧著他的手.
"嘉莉.米貝,"她一字一字地說道,"西凡布侖街三百五十四號,漢生轉."
他仔細記下來,然後又掏出了皮夾."如果我星期一晚上來看你,你會在家嗎?"他問道.
"我想會的."她回答.
話語只是我們內心情感的一個影子,這話真是不假.它們只是一些可以為人聽見的小小鏈子,把大量聽不見的情感和意圖串聯起來.眼前這兩個人就是如此.他們只是短短地交談了幾句,掏了一下皮夾,看了一下名片.雙方都沒意識到他們的真實感情是多麼難以表達,雙方都不夠聰明,瞧不透對方的心思.他吃不准他的調情成功了沒有.而她一直沒意識到自己在讓人牽著鼻子走.一直到他從她口裡掏出了她的地址,才明白過來自己已經輸了一著,而他卻贏了一局.他們已經感覺到他們之間有了某種聯絡.他現在在談話中佔了主導地位,因此輕鬆地隨便聊著,她的拘束也消失了.
他們快到芝加哥了.前面就是芝加哥的跡象到處可見.這些跡象在窗外一掠而過.火車駛過開闊平坦的大草原,他們看見一排排的電線杆穿過田野通向芝加哥.隔了老遠就可以看到芝加哥城郊那些高聳入雲的大煙囪.
開闊的田野中間不時聳立起兩層樓的木造房屋,孤零零的,既沒籬笆也沒樹木遮蔽,好像是即將到來的房屋大軍派出的前哨.
對於孩子,對於想象力豐富的人,或者對於從未出過遠門的人來說,第一次接近一個大城市真是奇妙的經歷.特別是在傍晚,光明與夜色交替的神秘時刻,生活正從一種境界或狀態向另一種境界過渡.啊,那即將來臨的夜色,給予勞累一天的人們多少希望和允諾!一切舊的希望總是日復一日在這個時刻復甦.那些辛勞一天的人們在對自己說:"總算可以歇口氣了.我可以好好地樂一樂了.街道和燈火,大放光明的飯堂和擺放齊整的晚餐,這一切都在等著我.還有戲院,舞廳,聚會,各種休息場所和娛樂手段,在夜裡統統屬於我了."雖然身子還被關在車間和店鋪,一種激動的氣氛早已衝到外面,瀰漫在空氣中.即使那些最遲鈍的人也會有所感覺,儘管他們不善表達或描述.這是一種重擔終於卸肩時的感覺.
嘉莉妹妹凝視著窗外,她的同伴感染到了她的驚奇.一切事物都具有傳染力,所以他不禁對這城市重新發生了興趣,向嘉莉指點著芝加哥的種種名勝和景觀.
"這是芝加哥西北區,"杜洛埃說道."那是芝加哥河."他指著一條渾濁的小河,河裡充塞著來自遠方的帆船.這些船桅杆聳立,船頭碰擦著豎有黑色木杆的河岸.火車噴發出一股濃煙,切嚓切嚓,鐵軌發出一聲撞擊聲,那小河就被拋在後面了."芝加哥會是個大都市,"他繼續說著."真是個奇蹟.你會發現有許多東西值得一看."
她並沒有專心聽他說話.她的心裡有一種擔心在困擾著她.想到自己孤身一人,遠離家鄉,闖進這一片生活和奮鬥的海洋,情緒不能不受影響.她不禁感到氣透不過來.有一點不舒服因為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她半閉上眼睛,竭力告訴自己這算不得什麼,老家哥倫比亞城離這裡並不遠.
"芝加哥到了!"司閘喊道,呼一聲開啟了車門.火車正駛入一個擁擠的車場,站臺上響徹著生活的嘈雜和熱鬧.她開始收拾自己可憐的小提箱,手裡緊緊捏著錢包.杜洛埃站起身來,踢了踢腿,弄直褲子,然後抓起了他的乾淨的黃提箱.
"你家裡有人會來接你吧,"他說,"讓我幫你拎箱子."
"別,"她回答,"我不想讓你提.我和姐姐見面時不想讓她看見你和我在一起."
"好吧,"他和和氣氣地說,"不過我會在附近的.萬一她不來接你,我可以護送你安全回家的."
"你真好,"嘉莉說道.身處目前這種陌生的場合,她倍感這種關心的可貴.
"芝加哥!"司閘拖長聲音喊道.他們現在到了一個巨大的車棚底下,昏暗的車棚裡已點起燈火.到處都是客車.火車像蝸牛一般緩緩移動.車廂裡的人都站了起來,擁向門口.
"嘿,我們到了."杜洛埃說著領先向門口走去."再見,星期一見."
"再見,"她答道,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記住,我會在旁邊看著,一直到你找到你姐姐."
她對他的目光報以微笑.
他們魚貫而下,他假裝不注意她.站臺上一個臉頰瘦削,模樣普通的婦女認出嘉莉,急忙迎上前來.
"喂,嘉莉妹妹!"她喊道.隨後是例行的擁抱,表示歡迎.
嘉莉立刻感覺到氣氛的變化.眼前雖然仍是一片紛亂喧鬧和新奇的世界,她感覺到冰冷的現實抓住了她的手.她的世界裡並沒有光明和歡樂,沒有一個接著一個的娛樂和消遣.她姐姐身上還帶著艱辛操勞的痕跡.
"家裡人還好嗎?"她姐姐開始問道,"爸媽怎麼樣?"
嘉莉一一作了回答,目光卻在看別處.在過道那頭,杜洛埃正站在通向候車室和大街的門邊,回頭朝嘉莉那邊看.當他看到她看見了他,看到她已平安地和姐姐團聚,他朝她留下一個笑影,便轉身離去.只有嘉莉看到了他的微笑.他走了,嘉莉感到悵然若失.等他完全消失不見了,她充分感到了他的離去給她帶來的孤獨.和她姐姐在一起,她感到自己就像無情的洶湧大海里的一葉孤舟,孤苦無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