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西莉亞?潘恩小姐。你知道嗎,她的一雙眼睛上面有塊小胎記。”
他笑了起來。
“唔,潘恩小姐。你說她不相信你在學校外面惡名昭彰。你和小弟或葛羅莉亞在一起的時候也很乖。那為什麼你有時候會突然變了一個人呢?”
“u這就是我/u不懂的地方啊。我只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結果都變成壞事,整條街的人大知道我有多惡劣。感覺好象是魔鬼一直在我耳朵邊講悄悄話,否則我怎麼可能發明這麼多惡作劇的方法,就像艾德孟多伯伯說的一樣。你知道我有一次對艾德孟多伯伯做了什麼嗎?我沒有跟你說過,對不對?”
“你沒有跟我說過。”
“那是大概半年前的事了。他上北部買了個吊床回來,當成寶一樣,不肯讓我在上面躺一下,這個狗孃養的。“
“你剛剛說什麼?”
“呃,我是說,差勁的傢伙。他睡過吊床之後就收起來,夾在手臂底下帶走,好象我會偷走一塊布似的。有一次我去姥姥家,姥姥沒看到我進來。她一定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上的廣告。我在屋子裡面到處跑。我去看了番石榴樹,沒有結半顆果子,然後我看到艾德孟多伯伯的吊床懸掛在籬笆和一棵樹中間,他在上面睡得跟死豬一樣,嘴巴開開,鼾聲大作,報紙掉到地上。這時魔鬼戳了我一下,我發現口袋裡面有盒火柴。我撕下一張報紙揉成紙團,再用火柴點燃,小心不發出任何聲音,等到火焰燒到他的…….葡仔,我可以說‘屁股’嗎?”我停下來,認真地問。
“恩,這個詞不太文雅,還是少說比較好。”
“那要說屁股的話該怎麼說呢?”
“臀部。”
“什麼部?我要學這個字,這個字聽起來很難。”
“~~。一個肉字部,上面是宮殿的殿。”
“哦。火一燒到他的臀部我就跑出大門,躲在籬笆的小洞旁邊,等著看會發生什麼事。那個老頭子跳起來舉起吊床,姥姥還跑出來罵他:‘我已經說過幾百次了,不要躺在吊床上抽菸聽到了沒有!’她看到報紙燒掉了,還抱怨說她還沒來得及看呢。”
葡仔快活地大笑。看到他開心我很高興。
“他們沒發現是你嗎?”
“一直沒有。我只跟小魯魯講過。如果他們發現了,會把我的蛋蛋給割掉。”
“割掉什麼?”
“呃,他們會閹了我。”
他又笑了。我們的大車沿路揚起塵土,像一片土黃色的雲。我在思考一件事。
“葡仔,你沒有騙我吧,有嗎?”
“你是指什麼,小傢伙?”
“是這樣的,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說:不要跟在我臀部後面走。”
他放聲大笑。
“你真了不起。我也沒聽過,但是別想這個了。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否則最後我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了。你看看u風景/u——等一下就會看到很多大樹,我們越來越靠近河羅。”
車字轉上一條小路,一直往前開,最後停在一處空地。那裡有一棵大樹,露出巨大的根部。
“好美啊!真是美呆了!下次看到巴克?瓊斯的時候,我要告訴他,他的牧場和草原比我們這遜多了。”我高興得拍起手來。
“我希望能永遠看到你像現在這樣擁有美好的夢想,不要胡亂想什麼陰謀詭計。”他用手揉揉我的頭。
我們下了車,我幫忙把東西搬到樹陰下。
“你都是一個人來嗎,葡仔?”
“幾乎都是。你看到了嗎?我也有一棵樹呢。”
“它叫什麼名字,葡仔?這麼大一棵樹,一定要給它取個名字。”
他想了想,笑了出來。
“那是我的秘密,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她叫做卡洛塔女王。”
“她會跟你說話嗎?”
“她不說話的,因為女王不會直接對臣民講話。我總是尊稱她陛下。”
“什麼是臣民啊?”
“就是要聽女王話的人。”
“那我是你的臣民嗎?”
他忘情地捧腹大笑,笑得之盡興,在草原上掀起一陣微風。
“不是,因為我不是國王,我也不會命令你。我只會請求你。”
“其實你可以當國王,每個國王都和你一樣帥,葡仔。”
“走吧,開始幹活了。不然我們光顧著講話,魚也別釣了。”
他拿起釣竿和一個裝滿蚯蚓的罐子,脫掉鞋子和背心。不穿背心讓他看起來更胖了。他用手指著河的一段。
“你可以在上游那邊玩,那邊水比較淺,但是不要到對面去,那邊很深。現在我要待在這邊釣魚,如果你想留下來陪我就不能說話,不然魚會被嚇跑。”
他一個人坐在那兒釣魚,我自己東看西看到處去u探險/u。這一段河流真是美麗。我打溼了腳,在水裡看到一大堆小青蛙。我還看到沙地、鵝卵石,和順水漂流的樹葉。我想起了葛羅莉亞教過我的一首詩:
喔,清泉,放了我吧。
花兒如此哀泣。
別帶我流向u大海/u,我本生於高山之巔。
喔,我的枝葉搖擺,
我的枝葉隨風搖擺。
喔,清澈的露水點點,落下藍色天空。
清泉凜冽,嘲弄的水聲潺潺
流過沙丘,花兒隨之片片飄落。
葛羅莉亞說地對,詩是世界上最美的事物。真可惜我不能告訴她,我看到一首詩的景象在我眼前活生生地上演;而且從樹上掉下來的不是花,是很多小小的葉子。這條河是不是也會流向大海呢?我可以問葡仔——不行,這樣會干擾他釣魚。
結果葡仔只釣到兩條小魚,小到讓人不忍心抓起來。
太陽已經爬得很高了,我因為四處玩耍、思考人生的道理,臉都曬紅了。之時葡仔來叫我,我像只小山羊一樣蹦蹦跳跳地跑過去。
“你身上弄得好髒啊,小傢伙。”
“我玩了好多東西。我躺在地上、在河裡潑水……”
“我們吃點東西吧。但是你這樣不能吃,髒得像u小豬/u一樣。來吧,把衣服脫掉,到那邊比較淺的地方洗一洗。”
但是我有點猶豫,不想照他的話做。
“我不會游泳耶。”
“不要緊。我們一起過去,我會在旁邊陪著你。”
我賴著不走。我不想讓他看見……
“你該不會要說,你不好意思在我面前脫衣服吧?”
“不,不是這樣的。”
躲不掉了。我轉過身開始脫衣服;先是襯衫,然後是呆帶長褲。
我把所有衣服丟在地上,轉身以哀求的眼神看著他。他什麼也沒說,但是眼中染上了震驚和嫌惡之色。我就是不想讓他看到無數次毆打在我身上留下的傷痕。
他喃喃地說:“如果會痛,就別下水。”
“現在早就不痛了。”
我們吃了蛋、香蕉、臘腸、麵包、香蕉糖——最後一項只有我愛吃。我們到河裡取水喝,然後回去坐在卡洛塔女王下面。
他正要坐下的時候,我做手勢阻止了他。
我把手放在胸前,恭敬地對著大樹說:“陛下,您的臣民——麥紐?瓦拉達赫紳士,以及皮納傑最偉大的戰士,吾等現在要坐在陛下您的樹陰下了。”
我們大笑著一起坐下。
葡仔在地上躺成了一個大字形,把背心鋪在樹根上當作枕頭說:
“現在來睡個午覺吧。”
“但是我不想睡。”
“無所謂,我是不會放你到處跑的。像你這種淘氣鬼啊。”
他一隻手放在我胸口把我給壓住。我們躺了很久,看著雲朵在枝杆間忽隱忽現。時候到了,如果我現在不說,就永遠也說不出口了。
“葡仔!”
“恩……”
“你睡著了嗎?”
“還沒。”
“你在糖果店對拉迪勞先生說的話是真的嗎?”
“嘿,我在糖果店和拉迪勞先生說過很多哈呢。”
“是有關我的事。我在車上聽到你說的話了。”
“你聽到什麼?”
“你說你非常喜歡我?”
“我當然喜歡你。這又怎麼樣呢?”
於是我轉過身,但沒有掙開他的懷抱。我凝視著他半閉的雙眼,他的臉看起來更胖,變得更像國王了。
“不怎麼樣,但是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喜歡我。”
“當然是真的,傻瓜。”
他更用力抱緊我,想用行動證明他說的話。
“我很認真地在想,你只有一個女兒,住在安康塔多,對不對?”
“沒錯。”
“你一個人住在那棟房子,還有兩個鳥籠,對不對?”
“沒錯。”
“你說你沒有孫子,對不對?”
“沒錯。”
“而且你說你喜歡我,對不對?”
“沒錯。”
“那你可不可以到我家來,叫爸爸把我送給你呢?”
他激動地坐起身子,兩手圈著我的臉。
“你願意當我的小孩嗎?”
“我們出生之前沒辦法選擇u父親/u,但是如果我可以選,就會選你。”
“真的嗎,小傢伙?”
“我可以發誓。而且,家裡少了我就少了一張嘴吃飯。我保證永遠不再說髒話了,連‘屁股’也不說。我可以幫你擦鞋、照顧籠子裡的鳥,我什麼都會喔。我在學校也會當最棒的好學生,我願意做所有對的事情。”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我被送走的話,家裡每個人都會高興死了。這是一種解脫。我有個姐姐,排行在葛羅莉亞和託託卡中間,從小就被送到北方一個有錢的親戚家,這樣她就能夠上學讀書,成為大人物了。”
仍然是一片沉默。他的眼中滿是淚水。
“如果他們不願意送我走,你可以把我買下來。爸爸一點錢也沒有,我可以打包票他會願意把我賣掉。如果他開的價碼很高,你可以分期付款,就像雅各布先生買東西那樣……”
他還是沒回答。我把身子挪開了一點點,他也是。
“你知道嗎,葡仔,如果你不想要我也沒關係。我不是故意要讓你哭的……”
他緩緩地輕撫我的頭髮。
“我不是不喜歡你,我的孩子,但是生命不能這樣一下子用力扭轉。我不能帶你離開家庭、離開你的父母,雖然我真的很想這麼做,但這是不對的。不過我可以答應你一件事——我本來就愛你像愛自己的兒子,從現在起,我更要把你當作親生兒子一樣看待。”
“真的嗎,葡仔?”我欣喜若狂地站起身。
“‘我可以發誓。’你不是常常這樣說嗎?”
然後我做了一件事——這件事我平常很少也不願意對親人做——我親了他那圓圓胖胖的和藹臉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