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當貧窮伸出冰冷的手指

我發現託託卡快要哭了。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相信當初聖嬰出生在貧窮人的家裡,只是為了要賣弄,在他眼裡只有有錢人才重要……我們不要再討論這件事了。我剛剛這樣講可能已經犯下重罪。”

他沮喪到連話都不想再說了。他盯著手上正在磨的木馬身體,眼睛抬都不肯抬一下。

聖誕夜晚餐一片愁雲慘霧,我不願意再回想。所有人沉默地吃著,爸爸只嚐了點法國土司。他不想刮鬍子,也不想做任何事。他們甚至沒有去參加午夜彌撒。最讓人難過的是,晚餐桌上沒有人開口說話。感覺比較像是為聖嬰守靈,而不是慶生。

爸爸拿起帽子走了出去。他們出門的時候穿著涼鞋,沒有說再見,也沒有祝福任何人聖誕快樂。姥姥掏出手帕擦眼睛,叫艾德孟多伯伯帶她回家。艾德孟多伯伯在我手裡放了一個五百里斯的硬幣,在託託卡手裡也放了一個。也許他本來想給更多的,但是他沒有錢。也許他不想給我們,而是想要給他在城裡的孩子。我抱了他一下。這可能是聖誕夜唯一的一個擁抱。沒有人擁抱,沒有人想說什麼祝福的話。

媽媽回她的房間去了,我相信她在偷偷地哭。每個人都想哭。拉拉送艾德孟多伯伯和姥姥到大門口,他們很慢、很慢地離開了。拉拉說:“他們好象活得太久,老到厭倦了每一件事。”

教堂的鐘聲讓聖誕夜充滿了歡樂的氣氛,卻讓我們更加感傷。碩大的煙火在空中綻放,這些人正向上帝表示他們的欣喜之情。

我們回到屋裡的時候,葛羅莉亞和賈蒂拉正在洗碗盤,葛羅莉亞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剛大哭過一場。

她強自鎮定,對我和託託卡說:“小孩子該上床睡覺了。”

說完之後她看著我們。她知道在這一刻,這裡沒有任何小孩。每個人都是大人,悲傷的大人,一點一點消化著同樣的悲傷。

也許是因為燈籠昏暗的燈光讓大家看起來很悲傷——也許吧。

快樂是我的小國王的,他嘴裡含著一根手指睡著了。我把小馬放在他身邊,忍不住用手輕柔地梳著他的頭髮。我的聲音像條河,滿載著無盡的溫柔。

“我的小寶貝。”

等到整間屋子息了燈,我悄悄地問:“法國土司很好吃,對吧,託託卡?”

“我不知道。我沒吃。”

“為什麼?”

“我喉嚨裡有東西噎著,什麼也吃不下去。睡吧,睡覺可以讓你忘了一切。”

我爬起來,在床上發出一陣聲響。

“你要去哪兒,澤澤?”

“我要把我的網球鞋放到門外頭。”

“不要,別把鞋子放外面。最好不要。”

“誰知道呢,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你知道的,託託卡,我想要禮物,一樣禮物也好。我想要一個新的東西,特別是為我準備的東西……”

他轉向另一邊,把頭埋到枕頭下。

我一起床,就叫醒託託卡。

“我們去外頭看看,我說會有東西。”

“我不想去。”

“但是我要去。”

我開啟臥室的門,網球鞋是空的。託託卡揉著眼睛走過來。

“我不是說過了嗎?”

憤恨、討厭、悲傷——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從我心底浮起。“有個窮爸爸真慘!”我剋制不住自己。

我的眼光從網球鞋移開,移到一雙停在我面前的涼鞋上。爸爸站在那兒看著我們。他的眼睛因為悲傷而顯得巨大空洞,好像可以吞下班古電影院的整個螢幕似的。他眼神中的悲痛如此強烈,我知道他就算想哭因為哭不出來。他站在那兒瞪著我們看了一分鐘,這一分鐘彷彿永無止盡。然後他沉默地走過我們身邊。我們嚇壞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從衣櫥裡拿出帽子,又走到街上去了。這時託託卡才碰了碰我的手臂。

“你真壞,澤澤。像聖經裡的蛇一樣壞。這就是為什麼……”

他停了下來,神情很痛苦。

“我沒看到他在那兒。”

“小壞蛋。沒良心。你知道爸爸已經失業很久了,所以我昨天晚上吃不下飯,直盯著他的臉。有一天你也會當爸爸,你就知道這種話有多傷人了。”

“但是我沒有看到他啊,託託卡,我真的沒有看到……”我忍不住哭了。

“走開!你不配得到任何東西。滾遠一點!”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很想跑到街上,抱著爸爸的腿痛哭,告訴他我真的很壞,一定是魔鬼的教子。我回到房裡在床上坐下,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空空的網球鞋還在原來的地方。空空的,就像我狂跳不已的心。

“上帝啊,我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呢?而且是在今天。為什麼在這個大家都已經這麼悲傷的時刻,我還要更惹人討厭呢?午餐的時候我要怎麼面對爸爸呢?我一定沒辦法嚥下水果色拉的。”

還有他那雙眼睛,大得像電影螢幕一樣的眼睛,緊緊地盯住我不放。我閉上雙眼,還是看到那雙很大、很大的眼睛……

我的腳跟踢到了擦鞋箱,於是我想到了一個點子。或許這樣爸爸就會原諒我所有的惡行了。

我開啟託託卡的鞋箱,借了一罐黑色的鞋油,因為的快用完了。我沒有和任何人說,偷偷跑到街上,毫不在意小鞋箱的重量。我感覺好像踩在他的眼神中,在他的眼神中感到痛楚。

現在還很早,人們一定還在睡覺,因為昨晚吃聖誕大餐又參加彌撒,玩得很晚。街上都是小孩,在炫耀和比較他們的新玩具,讓我更加沮喪。他們都是好小孩。他們沒有人會像我做出這種事。

我在“悲慘與飢餓”酒吧附近停下來,希望能找到顧客。酒吧連今天也開門做生意,會得到這樣的呢稱也不是沒有理由的。人們穿著睡衣走進去,腳上是室內拖鞋或涼鞋——沒有人穿需要擦拭的鞋子。

我沒有吃早餐,但是不覺得餓。我的痛苦比飢餓更強烈。我走到進步街,繞著市場走,停在羅森保先生的麵包店前面,坐在人行道上。沒有人走過來。

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過去,我沒賺到半毛錢。但是我必須賺到錢,一定要。氣溫開始上升,鞋箱的帶子弄得我肩膀好痛,只好不停地變換姿勢。渴了就到市場的水龍頭那兒喝水。

我坐在公立小學大門前的臺階上,我很快就要進入這所u學校/u了。我把鞋箱放在地上,覺得灰心極了。我的頭垂在膝上,像個呆坐在那兒的塑膠娃娃,萬念俱灰。然後我把臉埋在膝蓋之間,用手臂抱住頭。我還是死了算了,總比沒有達成目的就回家好。

有隻腳踢了踢我的鞋箱,一個我認得的親切聲音對我說:“嘿,擦鞋童,打瞌睡可是賺不到錢的喔。”

我不敢相信地抬起頭。是賭場的門房柯奇諾先生。他把一隻腳放到鞋箱上,我先用布擦拭,然後沾溼鞋子再揩乾,最後小心翼翼地塗上鞋油。

“先生,請把褲管往上拉一點點。”

他照我的話做了。

“今天出來擦鞋啊,澤澤?”

“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麼需要工作。”

“你的聖誕節過得怎麼樣啊?”

“還好啦。”

我在鞋箱上敲了敲鞋刷,他換了只腳。我重複先前的過程,開始擦另一隻鞋。弄完之後,我又敲了敲鞋箱,他便把腳放下來。

“多少錢,澤澤?”

“兩百里斯。”

“為什麼只要兩百里斯?大家都收四百耶。”

“等我成為真正厲害的擦鞋童才能收這麼多。現在還不行。”

他拿出五百里斯給我。

“你要不要等一下再給我?我還沒拿到錢可以找。”

“零錢留著算是聖誕禮物吧。再會咯。”

“聖誕快樂,柯奇諾先生。”

也許他來擦鞋,是為了彌補三天前發生的事。

口袋裡的錢讓我的精神為之一振,但沒有持續很久。已經是下午兩點了,人們在街上漫步——但是沒有客人上門。沒有人願意花一個多索擦拭鞋上的灰塵。

我在里約——聖保羅公路上的一家郵局周圍徘徊,不時用我薄弱的聲音呼喊:“擦鞋嗎,先生?”

“擦鞋嗎,大人?擦個鞋幫窮人過節吧!”

一輛有錢人的車在附近停下來。

我把握這個機會叫賣,雖然心中不抱任何希望:“幫個忙吧,大夫。就當作幫窮人過節吧!”

穿著漂亮衣裳的女士和後坐的小孩一直看著我,女士被打動了。

“真可憐。年紀這麼小又這麼窮苦。給他一點錢吧,亞特。”

“不過是個小混混,而且是最惡劣的那一種,利用自己的小個子和u節日/u騙取同情。”那男人用懷疑的眼光打量我。

“不管怎麼說,我要給他一點東西。過來這兒,小朋友。”

她開啟錢包,把手伸出窗外。

“不用了,謝謝您,夫人。我不是騙子,我只是必須在聖誕節工作賺錢。

我搬起鞋箱背上肩,慢慢地走開。今天我沒有任何多餘的力氣發脾氣。但是車門開啟了,一個小男生跑向我。

“拿著吧。媽媽要我來告訴你,她不認為你是個騙子。”他放了五百里斯在我口袋,還來不及讓我道謝就跑走了。我聽到汽車開遠的聲音。

四個小時過去了,我還是一直看到爸爸的目光,直直穿透到我心裡。

我開始往回走。十個多索並不夠。不過,也許“悲慘與飢餓”會願意降價賣給我,或讓我賒賬。

在一道圍蘺的轉角,有一樣東西吸引了我的注意。是一隻破舊的黑色長襪。我彎下腰撿起來,把長襪在手心裡捲成一個小球。我把襪子放進鞋箱裡,心想:“這個用來做蛇一定很棒。”

但我和自己奮戰:“改天吧。無論如何今天不行。”

我來到了維拉伯家附近。這棟房子有個很大的庭院,地面是水泥鋪的。塞金歐正騎著一臺美麗的腳踏車繞來繞去,我把臉貼到圍蘺的柵欄上看。

那時一臺紅色的腳踏車,上面有黃色和藍色的條紋,金屬部分閃閃發亮。塞金歐看到了我,就開始在我面前炫耀。他加速、急轉彎,緊急剎車弄出尖銳的聲音。然後靠近我。

“你喜歡嗎?”

“這是世界上最美麗的腳踏車。”

“到大門這邊來,你可以看得更清楚。”

塞金歐和託託卡一樣大,念同一個年級。

我光著腳,覺得很尷尬,因為他穿著漆皮鞋、白襪,還有紅色彈性吊襪帶。鞋面亮晶晶的,映照出每一樣東西,連爸爸的眼睛都在反光中看著我。我困難地吞了口口水。

“怎麼啦,澤澤?你看起來怪怪的。”

“沒事。靠近看更美呢。這是你的聖誕禮物嗎?”

“是啊。”

他跳下腳踏車和我說話,並開啟大門。

“我收到好多聖誕禮物。有一臺手搖留聲機、三套新衣服、一大迭故事書、大盒的彩色鉛筆。各種紙牌,還有一架螺旋槳會轉的飛機、兩艘白色帆船……”

我低下頭,想起了只愛有錢人的聖嬰——託託卡說的沒錯。

“怎麼了,澤澤?”

“沒事。”

“那你……你有拿到很多禮物嗎?”

我搖了搖頭。

“沒有?一樣也沒有嗎?”

“今年我們家沒有過聖誕節。爸爸還是沒有工作。”

“不可能呀。你們連胡桃、榛子或酒都沒有嗎?”

“只有姥姥做的法國土司,還有咖啡。”

塞金歐陷入沉思。

“澤澤,如果我邀請你,你會接受嗎?”

我可以想象他家會有什麼好東西,但是就算我什麼也沒有吃,我還是不想去。

“我們進去屋裡吧。家裡有好多甜點,媽媽會幫你準備一大盤……”

我不想冒險。以前我有過很差的經驗。我聽到過不止一次:“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把這些街上的流浪兒帶到家裡來嗎?”

“不用了,謝謝。”

“好吧,那我叫媽媽幫你包一袋堅果,讓你帶回去給小弟弟吃好嗎?”

“不行,我必須完成我的工作。”

直到這時,塞金歐才注意到我的小鞋箱。

“但是聖誕節沒有人要擦鞋啊。”

“我一整天都在外面跑,只賺了十個多索,而且裡面還有五個是人家施捨的。我還要再賺兩個所索才夠。”

“你要這些錢做什麼呢,澤澤?”

“我不能說。但是我真的需要這筆錢。”

他露出笑容,想到一個好點子。

“你想幫我擦鞋嗎?我可以給你十個多索。”

“這樣不行啦,我不跟朋友收費的。”

“那如果我給你錢,也就是說,如果我借你兩百里斯呢?”

“那我可以晚一點再還給你嗎?”

“隨你高興。你可以以後再用彈珠還我。”

“好啊。”

他把手伸進口袋,給了我一個硬幣。

“別擔心,我有很多錢。我有個小撲滿裝滿了錢呢。”

我用手指摩擦腳踏車的輪胎。

“它真的很漂亮。”

“等你長大學會騎車了,我就讓你騎一圈,好嗎?”

“好。”

我離開塞金歐家,用跑百米的速度衝向“悲慘與飢餓”,鞋箱晃得嘎嘎作響。

我像一陣旋風似地衝進去,怕店家已經打烊了。

“你們還有那種比較貴的香菸嗎?”

他看到掌心裡的錢,便拿出了兩包煙讓我看。

“這不是你要抽的吧,澤澤?”

後面有個聲音說:“怎麼可能!這麼小的小孩。”

他沒轉身,和對方爭辯道:“那時因為你不認識他。這個小壞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是要給我爸的。”

我把煙拿在手裡翻來翻去地看,感到無比的快樂。

“這一種還是那一種好?”

“買的人自己決定。”

“我一整天都在工作,好買下這個聖誕禮物送給爸爸。”

“真的嗎,澤澤?他送給你什麼?”

“什麼也沒有,好可憐。他還在失業中,你知道的。”

他深受感動,酒吧裡沒有人說話。

“如果是你,你會選哪一個?”

“兩個都可以。任何一個爸爸都會很高興收到這種窩心的禮物。”

“那請幫我把這一個包起來。”

他把煙包起來,但是當他把包好的煙交給我時,神情有點怪怪的。他好像想說些什麼,又說不出口。

我把錢遞給他,露出了微笑。

“謝啦,澤澤。”

“祝你聖誕快樂。”

我又跑了起來,一路跑回家。

夜晚降臨,廚房的燈籠是唯一的光線來源。大家都出去了,只有爸爸坐在餐桌前,呆呆地盯著牆壁。他的下巴託在掌心裡,手肘靠在桌上。

“爸爸。”

“怎麼啦,兒子?”

他的聲音裡沒有任何苦澀之情。

“你一整天跑哪兒去啦?”

我讓他看鞋箱,然後把鞋箱放在地板上,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那一小包東西。

“你看,爸爸。我幫你買了個好東西。”

他笑了,他很清楚這個東西要多少錢。

“你這嗎?這是最漂亮的一種。”

他開啟包裝嗅了嗅煙,帶著微笑,但沒有說話。

“抽一根吧,爸爸。”

我走到火爐邊拿火柴。我劃了一根火柴,湊到他嘴上的香菸前。

我往後退,站著看他吸第一口煙,有種感覺攝住了我。我把燃盡的火柴棒丟在地上,感覺一整天壓迫著我的痛苦就要爆發,炸裂我的五臟六腑。

我看著爸爸,看到他的大鬍子,看著他的眼睛。

我張口喊著:“爸爸……爸爸……”然後我的聲音就淹沒在淚水和嗚咽中。

他張開雙臂,溫柔地摟摟我。

“別哭,我的兒子。如果你老是愛想東西,人生還有得你哭呢。”

“我不是故意的,爸爸……我不是故意要說……那種話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沒有生氣啊——因為事實上你是對的。”

他又抱了我一下。然後他抬起我的臉,用餐巾紙替我擦拭眼淚。

“這樣好多了。”

我舉起手撫摩他的臉。我的手指輕輕按住他的眼睛上,想把眼睛推回去。如果不這樣做,只怕這一雙眼睛會一輩子跟著我。

“讓我抽完這根菸吧。”

我用因為哭泣而哽咽的聲音,抽抽答答地說:“你知道,爸爸,如果你想打我,我再也不會抱怨了……你真的可以打我……”

“好啦,好啦,澤澤。”

他把我放下,讓我坐在地板上繼續綴泣。他從餐櫥裡拿出一盤食物。

“葛羅莉亞幫你留了一些水果色拉。”

我吃不下。他坐下來,一小口一小口地餵我。

“這件事結束了,對吧,兒子?”

我點點頭,但是一開始吞下去的幾口食物還是有點鹹鹹的味道。後來我又哭了好久好久才終於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