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人間正道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吳明雄「哦」了一聲,只好和金大華說了:「金秘書長,東環這邊是怎麼回事呀﹖省物資局的112倉庫咋還沒開始拆遷﹖?112倉庫旁邊的省煤炭局汽車大修廠我看不清,好像也沒拆。」

金大華說:「是沒拆,原來說好拆的,人家又變卦了。情況還挺複雜,聽說附近十二家省、部屬企業已在私下串通過了,要市裡付拆遷費。今天又傳出話了,說是省裡可能不同意我們馬上上環城路呢。」

吳明雄火了:「這謠言是從哪來的﹖誰說省裡不同意上環城路﹖我們明天就要搞開工典禮,他們不知道嗎﹖?」

金大華說:「吳書記,您別急,反正東環這邊是二期,開工還要晚一陣子,我們繼續做工作就是。曹市長已和我說定了,明天再開省、部屬企業協調會,就是用擔架抬,也得把他抬到會場上去。」

吳明雄這才說:「好吧,轉告曹市長,讓他好好休息一夜,今晚工程指揮部的會就不要參加了。明天的協調會一定要開好,不論咋說,東環這片倉庫、房子十天內都得給我拆掉?」

不成想,吳明雄和嚴長琪趕到環城路工程指揮部時,曹務平已先一步到了,整個身子歪在破沙發裡,吊針瓶子就在金大華手上提著。

一見吳明雄進來,曹務平馬上掙扎著坐正身子彙報說:「吳書記,你放心,東環那邊不會誤事,我已派人分頭去做工作了。」

吳明雄不忍再批評曹務平了,拍了拍曹務平的肩頭說:「好,好,工作再緊張也還得注意休息呀。」

說話間,各路大將全到齊了。吳明雄定下的開會時間,沒有一個敢遲到的。

會議說開就開,由副市長嚴長琪主持。首先,各路大將通報情況,從明天開工典禮的準備,到西環、北環一期工程的承包、落實;從這幾天集資的進展,到全民宣傳工作中的經驗和問題,幾乎都談到了。

最後,吳明雄講話。

吳明雄在講話中,再次指出了東環、南環一帶拆遷任務的繁重和緊迫,要曹務平萬不可掉以輕心。同時要求宣傳部進一步加大宣傳力度,明確提出,在市民集中捐款的這一個月裡,市電臺、電視臺除保證正常節目外,要24小時晝夜播音、出影像,公佈捐款市民名單,報道有關新聞。

吳明雄很激動地說:「只要我們堅信今天所做的一切真正代表著1000萬平川人民的意志,我們的路就這麼走下去。不管有多大的壓力,多大的困難;也不管誰在我們面前背後說些什麼,有什麼風言風語,我們都得一步一個腳印紮紮實實走下去。我們的宣傳就是要使平川的每一個幹部群眾知道,我們今天所從事的,是造福後人的千秋大業,是理直氣壯的事業。

「當然,要做事情,尤其是做這種大事,難事,免不了要犯些這樣、那樣的錯誤,這不奇怪。在我們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兩種人不犯錯誤:第一種人是從來不做事的人,第二種人就是死人。犯了錯誤不要緊,能及時糾正就好。在這裡,我代表市委、市政府通報一個情況:搞水利集資時,合田縣委書記尚德全同志違背市委精神,開了兩天兩夜的長會催款,致使一個患有心臟病的老鄉長死在會議室裡,已被市委撤職。這個教訓大家都要汲取,環城路的捐款一定要以自願為原則,決不允許再出現類似合田的事件?

「不過,尚德全同志對自己錯誤的認識是好的,主動要求到水利工地上去當突擊隊長了。他向組織上表態說,要用自己的行動為黨和政府挽回一些影響。這個同志雖然犯了很嚴重的錯誤,但這一點很好,他沒趴窩?同志們,在這一點上,我們都要向這個同志學習,任何時候都挺直腰桿,別趴下?」

這番話說得與會者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後來,省裡連派了幾個調查組下來,大家才知道,吳明雄的話是有所指的。

工程指揮部的工作會議開完後,天已矇矇亮了。各縣市的縣市長們又帶著各自中標的工程隊長進了門,和嚴長琪並一幫工程技術人員研究工程的實施問題。吳明雄這才躲到隔壁的房間睡了一會兒,且做了一個短促的夢。

夢醒時,束華如已站在吳明雄面前,笑著問吳明雄:「大老闆,你打算在哪裡請我共進早餐呀﹖」

吳明雄一看手錶,馬上叫道:「糟了,已經八點半了,九點開工典禮,我們快走,看來只能在車裡啃麵包了。」說罷,就往門外走。

束華如跟在吳明雄身後,邊走邊說:「大老闆,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我沒日沒夜地替你打工,你老請我啃麵包。」

吳明雄回過頭說:「你替我打工呀﹖我看倒是我替你打工哩?別忘了,環城路的總指揮不是我,而是你這個大市長?」

曹務平想,吳明雄的策略現在看來已經很清楚了,那就是:在更大的阻力來臨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戰線先行全面拉開,迫使可能的反對者和潛在的反對者們不得不面對一個轟轟烈烈的既成事實。這樣一來,幹事的主動權就掌握在了吳明雄手裡,而批評的主動權則掌握在了別人手裡。從為官的角度講,這是愚蠢的;但從幹事的角度講,這又是極其聰明的。

原定環城路的開工期是在下個月。根據計劃,應在為期一個月的全市捐款活動結束,東環線和南環線密集拆遷區的拆遷工作全部完成後,再行開工。沒想到,水利工程那邊偏偏出了個合田事件。在大家都還沒意識到這合田事件將會帶來什麼後果的時候,吳明雄就敏銳地預感到了可能來臨的風雨。於是,提出了西環、北環線作為一期工程,先行開工的建議。

計劃大大提前了,各項工作再不能用天來計算,得用小時來計算。市委、市政府、人大、政協四套班子都高速運轉起來,除了肖道清和那些抓水利工程的同志們,所有在家的市級領導在日常工作之外,都分擔了道路工程上的任務,再沒有什麼日夜之分。有的專管拔電線杆,有的專管軍事單位拆遷工作協調,有的專管跑資金。曹務平任務最重,因其是常務副市長,又重點抓工業,從一開始便被吳明雄派去和省、部屬企業打交道,負責所有省、部駐平川企業的拆遷。

西環、北環比較空曠,只有平川礦務局的一家煤機廠和兩個加油站要拆遷,工作倒還順利,開工典禮前的最後48小時內,煤機廠的兩個車間在整體爆破中倒下了,15部推土機一擁而上,只用了兩個小時,就把規劃中的道路打通了。

東環、南環則比較難辦。省、部屬企業比較集中,有些企業還比較困難,像省煤炭局的一個汽車大修廠,連發工資都要四處借錢,你讓他自己拆房子,自己負責安置,他當然不幹。困難企業不幹,效益好的企業就有了可比性,也不幹。其中最要命的是省物資局的112倉庫。112倉庫的日子很好過,省物資局又明令112倉庫黨委服從平川的市政規劃,按期拆遷,可倉庫主任兼黨委書記許祖才就是不動。暗地裡還結成同盟,串聯大家都不拆。曹務平手下的同志一找到他,他就說,我好辦,只要大家都拆,我當然拆;現在大家都不拆,我一家拆就不好了。

西環、北環的一期工程開工典禮這天,曹務平終於找到了突破口。上午,他在醫院掛瓶時,就把金大華叫到面前,如此這般交待了一番,要金大華馬上去找省煤炭局汽車大修廠的黨委書記伍聖林。

金大華一聽曹務平的主意就樂了,連連說:「好,好,曹市長,你這點子好,就抓大修廠當個典型。大修廠只要帶了頭,事情就好辦了。大修廠這麼困難,都顧全大局,112倉庫和其它企業還有什麼話說?」

大修廠黨委書記伍聖林卻不顧全大局,見了金大華沒說幾句話就想溜。

金大華一把拉住伍聖林說:「伍書記,你不想想,你躲得了初一,能躲得了十五麼?今天你小子不和我談,等到曹市長親自來找你,只怕就更不好說了吧?」

伍聖林耷拉著眼皮說:「就是吳明雄來找我,不還是這麼回事麼?我這裡的情況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想上吊都買不起繩。」

金大華說:「是的,是的,你們困難不小,我們市政府已在和省煤炭局協商,請省局在經濟上給你一定的補貼。」

伍聖林說:「那好,省局啥時給錢我啥時拆。」

金大華說:「我們和你們省局協商,總要有個過程嘛,你老兄帶個頭,先拆遷行不行呢?」

伍聖林說:「不行,我是不見鬼子不掛弦。」

金大華很神秘地問:「老兄,如果我不讓你吃虧,你能不能先拆呢?」

伍聖林一聽說不讓他吃虧,馬上來了精神,耷拉著的眼皮睜開了,亮著兩隻小眼睛問:「咋?金秘書長,市裡能給我拆遷費麼?給多少?」

金大華說:「你很清楚,這條環城路你們在平川的企業都受益,也就都有責任做點貢獻。拆遷費市裡是不能給的,得你們企業自己解決。再說,市裡也確實沒錢。不過,對你個人的困難,市裡倒可以幫忙。聽說你有個從部隊退伍的兒子還在家待著,想到市府小車班開車是不是?」

伍聖林樂了:「哎呀,金秘書長,您的工作做得真叫細,我服了,服了。」

金大華說:「那好,你馬上把你兒子的情況寫一下,交給我,我負責三天內讓他到市府小車班上班。你呢,在下午的省、部屬企業協調會上就帶個頭,表態無條件拆遷,好不好?」

伍聖林臉上的笑容卻收斂了,說:「咋?金秘書長,你還真以為我會賣廠求榮,拿原則做交易呀?我兒子待業不錯,我廠裡還有幾十個幹部職工的孩子也待業呢!他們要知道我這麼幹,還不把我的皮扒了?!你要真不讓我吃虧,就幫我把這問題總體解決一下吧。」

金大華不高興了:「你還真指望市裡把你這幾十口子待業人員都安排了?這胃口是不是也太大了點?」

伍聖林說:「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能多解決幾個,就幫我們多解決幾個。你看解決15個人行不行?小夥子、大姑娘們都不錯哩。」

金大華想了想說:「最多五個。今年市政府招待所內招服務員時,可以考慮特批五個指標給你們。」

伍聖林說:「那就八個吧?這樣,我的虧還是吃得很大呀。金秘書長,你不想想,我要扒掉小半個廠子,別的不說,光土建一項就得300萬,省局我又不敢指望,這日子怎麼過呀。」

金大華說:「我知道你眼前日子難過,可我也知道你日後的日子好過。60米寬的大路擺在你們廠門口,你一個廠佔了200多米的門面,啥生意不好做?別說汽車大修,就是飛機大修也能幹了。另外,還可以出租門面,哪愁拿不回這300萬?」

伍聖林笑了:「這倒也是。」

金大華又道:「咱可說清楚了,給你這八個指標,你兒子的事,我們可就不管了?」

伍聖林想了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行,就這樣定吧。」

在下午的協調會上,伍聖林的態度變了,第一個到會,坐在長條桌前吃瓜子時,就和112倉庫主任許祖才說:「咱憑良心想想,也覺得市裡不容易呀。你看,人家曹市長病得這個樣,又來給咱開會了。」

這時,發著燒的曹務平正被人扶著走進門,身後跟著金大華。

金大華想和伍聖林打招呼,伍聖林頭一扭,裝作沒看見。

許祖才發現了異樣,狐疑地問伍聖林:「伍書記,你小子是不是被市裡收買了,要當叛徒吧?」

伍聖林臉一紅,忙說:「什麼話?你老許不想想,市裡有錢收買我嗎?!」許祖才想想也是,就沒再說什麼。然而,瞅著金大華出去小便,伍聖林馬上跟過去了,像地下工作者接頭似的,站在小便池邊又和金大華討價還價:「金秘書長,我可被你坑了,老許他們都罵我是叛徒了。你看指標能不能再多給我兩個?就十個,多了我也不要。」金大華應付道:「好說,好說,關鍵看你今天怎麼表現。」伍聖林樂了:「金秘,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現。」果然,伍聖林好好表現了。曹務平和金大華都還沒開始點名,伍聖林就代表省煤炭局汽車大修廠第一個發言,先很慷慨地講了一通曹務平和金大華在會上反覆說過的大道理,又說了一通自己企業困難的小道理,最後說小道理要服從大道理。他這企業再難,也不能給平川市政府增加負擔。伍聖林一臉莊嚴地說:「同志們啊,我們難,平川市政府不難嗎?不難,他們會發動全市人民捐款修路嗎?大家想想,我們的企業也在平川,就沒有責任和義務嗎?修好的路,我們走不走?我們要拆遷,這就是說,我們都在大路邊,有這麼好的路守在咱家門口,咱們還怕往後日子不好過嗎?所以,儘管我們大修廠是最困難的,但我們還是決定第一個拆房,明天就拆,再不和曹市長、金秘書長講任何條件。」曹務平和金大華帶頭鼓起了掌。伍聖林也真做得出,再不管昔日盟友的利益,竟笑眯眯地點名說:「我們這麼困難都想通了,都不提條件了,許主任、陳經理,你們這些有錢的主就更沒話說了吧?就不好再拿我的汽車大修廠做擋箭牌了吧?」許祖才等人氣得直翻白眼,可也無話好說。最後,只得被迫一個個向曹務平表態,無條件拆遷。這次協調會開得非常成功。散會後,曹務平覺得自己的病也好了一大半。當晚,伍聖林找到了曹務平的辦公室,當著金大華的面,落實內招指標的事。金大華臉一板:「什麼內招指標?哪有這種事?!」

伍聖林一下子拉長了臉:「金秘書長,你可是代表曹市長,代表市政府的呀,政府要是言而無信,日後誰還敢相信政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