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人間正道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柏志林說:「我又不是問你要乾股。我在合作意向書上寫得很清楚嘛,在建國際大廈的三年中,亞太保證按雙方議定的計劃和方式投足3000萬。3000萬咋著也得佔10%到15%嘛。」華娜娜直搖頭,說:「你哪來的3000萬呀?我可提醒你,柏總,房地產利大風險也大。萬一大陸的房地產在谷底徘徊三五年,你的期房賣不出去,你咋和我們華氏兌現你協議書上的諾言?」

柏志林說:「我可以向銀行貸款嘛。」

華娜娜揮揮手說:「算了吧,柏總!我可是摸過底了,大陸銀行對你們這種民營企業在貸款上控制得本來就很緊,對你們搞固定資產投資,控制得就更緊了,對不對?所以,我勸你們再想想,還是量力而行為宜。」

柏志林說:「我再重申一下:我們亞太公司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民營公司,是民營公司的一面旗幟,不論是政府還是銀行,對我們都是扶持的。」

這時,公關部馬小姐帶著王大瑞來了。

柏志林做出一副不快的樣子,對馬小姐說:「馬經理,我叫你和王記者談,你咋又把王記者帶到我這兒來了?」

王大瑞知道女兒對自己年輕廠長田大貴的那一份深情,強忍著心中的痛楚,作出一副高興的樣子說:「好,好,你這一票很關鍵。我們報社評職稱,評委會投票時,有的人就差一票沒被評上國家記者職稱。」

父女倆擠在廚房弄晚飯時,女兒又說:「一宣佈投票結果,大貴哥可高興了,廠裡的姑娘、小夥子們也當場歡呼起來。還唱起了歌,‘咱們工人有力量,嘿,每天每日工作忙’。只有老廠長和那個副局長掛著臉。聽說市裡深化改革的檔案已下來了,鐵飯碗、鐵工資、鐵交椅都要搬走,誰有真本事誰上,我們這個小廠子看來也有希望了。」

王大瑞一邊洗著菜,一邊想:女兒一顆心都在田大貴身上了,根本不清楚這種改革對她意味著什麼。是的,田大貴這小夥子很能幹,碾米廠在他手裡可能會有起色,可對女兒來說,卻並沒有多少實際好處。女兒工作不到兩年就得了白血病,現在已病休了一年多,能保住每月100元的生活費和一點可憐的醫藥費就不錯了。

於是,他便嘆口氣說:「媛媛,大貴當廠長是好事,可你要記住,這與你關係並不太大,你主要還是養病,不要對大貴和廠裡抱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

女兒很懂事地點點頭:「我知道,廠裡很難,大貴也很難。深化改革對我這個治不好的病人來說,可能一點好處也沒有,可它對我們廠肯定有好處。我相信,大貴哥他們會靠這些改革措施在平川創造出奇蹟來!也許到那時……到那時,我們的日子也、也會好過些,再也不用爸爸您四處拉贊助,為我籌集醫藥費了。想到爸爸您身為黨報記者,為拉點贊助四處求人,我心裡就難過得想哭。我就想,如果我的病能好,如果還有下一輩子,我就守在爸爸您身邊,伺候爸爸一輩子。」

王大瑞心裡一酸,禁不住落下了兩行熱淚。

為怕女兒看見,王大瑞忙用衣襟揩了揩臉。

王媛媛點著煤氣爐,開始炒菜時,王大瑞才緩過點情緒,故作輕鬆地說:「媛媛,你是不知道你老爸哩。其實呀,你老爸拉贊助挺容易的。你老爸是國家職稱記者,又是黨報工業記者,認識這麼多廠長、經理,到哪兒開開口不能要個三萬、兩萬呀?今天我隨便走走,就要了兩萬五,咱能提2500元,加上報社同事們捐的錢,下月的醫療費不就夠了?!」

王媛媛說:「下月不一定去了,我覺得還好。」

王大瑞生氣了,說:「胡說!你比醫生高明?叫你去你就去,別煩。」

王媛媛哭著說道:「爸,您別瞞我了,誰不知道現在經濟滑坡?咱市哪有多少效益好的企業呀?您那贊助好拉麼?您別以為我不知道,那些廠長、經理們都叫您王大吹,骨子裡都看不起您呀!所以,爸,能省一點,咱還是省一點吧。既是絕症,咱就認吧!我不能把您的身體和名譽都拖垮掉。」

王大瑞把兩隻顫抖的手搭在女兒肩上,沉痛地說:「媛媛,我的好女兒,你既知道爸爸這麼難,就得好好治病,好好活下去。」

這話題太沉重,父女二人後來都不談了。吃飯時,女兒又談起了田大貴和田大貴身邊那幾個年輕朋友。女兒帶著陶醉的神情說:「爸,您不知道大貴哥他們對我有多好,和他們在一起時,我就把自己的病全忘光了,一起笑啊,唱啊……」說著,便唱了起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

在哪裡,在哪裡見過你?

你的笑容這麼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哦,在夢裡,夢裡見過你。

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有人鼓起了掌,掌聲很響。

含淚沉浸在女兒動人歌聲中的王大瑞這才發現,原本虛掩著的門被推開了,碾米廠廠長田大貴,帶著他兩個年輕同伴走了進來,三人都在鼓掌

女兒不唱了,高興得跳了起來,連忙招呼客人們在屋裡惟一的一張沙發上坐下。王大瑞只認識田大貴,起先還以為另外兩個年輕人是碾米廠的年輕工人,聽女兒介紹才知道,那兩個20多歲的年輕人,一個是廠總支副書記,一個是副廠長。女兒自豪地對父親說:「我們廠這個新班子怎麼樣?大貴廠長兼書記26歲,湯副廠長23歲,俞副書記24歲,平均年齡24.33歲,只怕整個平川市也找不出這麼年輕的班子了吧?」

王大瑞習慣地說:「好,好,太好了,有時間我就寫篇文章給你們吹吹。」

女兒衝著父親嗔道:「又來了!你就不能說宣傳嗎?老是吹吹。」

王大瑞笑了:「對,宣傳,有機會我就幫你們宣傳。」

田大貴很認真地說:「王老師,您還真得幫我們宣傳一下呢!不要看我們只是個100多人的小廠,我們和紡織機械集團一樣,也是市委、市政府深化改革的頭一批試點單位哩。我們這個小班子的構成,不但是市糧食局,連市委組織部孫部長都親自過問哩。沒有市委組織部的全力支援,我們那個只會喝酒的老廠長和那個只會賣計劃糧的副局長沒準真會把我們搞垮呢。」

王大瑞問:「你咋得罪他們了?」

田大貴說:「我哪得罪他們了?我是按市委、市政府的改革精神辦事。其一,把市委、市政府深化改革精神變成具體措施,一一落到實處;其二,走得更遠了一點,打破了國營企業的用人機制。我們一上臺就宣佈了一條:凡是企業急需的人才,不管戶口,不論級別,不拘性質,都可以來我們廠工作。不到半個月,真就來了一批能人干將,有農村鄉鎮企業的採購員,有集體廠的技術員,還有河南的大學生。我們就想籌資改造現有廠房和裝置,上一條豆奶粉生產線。這下子不得了了,老廠長四處告,四處問‘這個平川碾米廠還是國營企業嗎?田大貴和他那兩個穿開襠褲的小夥計想幹什麼?’」湯副廠長也說:「糧食局有些領導也說話了,說是碾米廠不是幼兒園,不能讓田大貴帶著這麼幾個毛頭小夥子胡鬧。」

俞副書記說:「最有意思的還是今天,趙副局長以為田廠長的民意測驗票過不了大半數,沒想到田廠長竟得了95票。這就說明,廠裡有2/3的同志擁護我們的改革,這就是人心。」

田大貴站起來,在屋裡踱著步說:「也不想想,不改革還混得下去嗎?過去搞計劃經濟,你投多少糧,我碾多少米,吃不飽,也餓不死。現在國家把糧價放開了,誰還到你這國營廠來碾米?價格貴不說,態度又不好。好,廠子沒活幹了,從老廠長到工人,都抄起手做國家主人公,這就年年虧損,三年下來這麼個小廠竟虧了280萬!還有臉說是政策計劃性虧損!我在上任前一天的會上就說了,現在沒有計劃了,只有政策,市委給我們的是深化改革的政策,市場經濟的政策!不走向市場,我們這個廠子就沒有出路,大家就得失業!現在組織上和大家信任我,我就得帶大家去闖市場。即使我田大貴不中用,撞得滿頭是血,大家還得闖下去,一定要為我們這個國營小廠闖出一條血路來!」

王大瑞也激動了,大聲說:「小田廠長說得好!闖市場就得有這種不怕撞得滿頭是血的勇氣,就得有這種前仆後繼的決心。這讓我想起了魯迅先生說過的話:‘螃蟹有人吃,蜘蛛也一定有人吃過,不過不好吃,所以,後人就不吃了。對這種人,我們是應當極端感謝的。’我的意思是說,你們都年輕,就是闖出點亂子,也理應得到大家的理解和尊敬。」

說這話時,王大瑞就想,怪不得女兒對田大貴這麼一往情深,原來這個田大貴不但相貌英俊,還是個有思想、有氣魄的廠長。

三個年輕人和王大瑞談了很多,不知不覺已是夜裡11點多了,起身告辭時,田大貴才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悄悄放到桌上。

王大瑞問:「這是幹什麼?」

田大貴說:「這是我們三人的一點心意。目前廠裡要上豆奶粉生產線,資金很緊張,再也拿不出錢來了。我們湊了4000元,給媛媛先應應急吧。」

王大瑞忙把錢塞還給田大貴,說:「這不行,媛媛已經拖累了廠子,哪能讓你們個人再掏這麼多錢?!」

田大貴說:「王老師,過去,我們和媛媛在一個班組幹活,和親兄妹一樣;今天,我們又成了媛媛的領導,從哪方面說,都不能不關心媛媛。你說是不是?現在廠子處在最困難的時候。媛媛也處在最困難的時候。只要我們咬咬牙,把這陣子頂過去,大家都會好起來。到那時,我們一定要把媛媛送到北京、上海最好的醫院去治療。」

女兒失聲哭了起來。

王大瑞眼睛也溼潤了。

透過朦朧的淚眼,王大瑞看到,女兒鄭重地接過了錢,貼在自己胸前擺了一會兒,又把錢還給了田大貴,哽咽著說:「這些錢算我收下了,現在,我就用它繳廠裡上豆奶粉生產線的集資款吧。」

田大貴怔住了。

湯副廠長忙說:「媛媛,你又不是不知道,廠裡規定的,離退休職工和重病號一律不搞集資。」

王媛媛噙著淚說:「我希望咱廠快好起來呀!咱廠好起來了,我才能好起來!大貴哥不是說了麼,到咱廠好起來了,就能送我到北京、上海最好的醫院去治病。」

田大貴從湯副廠長手裡拿過錢,點點頭說:「好,媛媛,你就等著吧,我田大貴要是做不到這一點,就……就……」

田大貴說不下去了,眼內噙滿淚水扭頭就走。

王大瑞沒去送,也沒讓女兒去送。他知道,田大貴不願讓媛媛看到他這個年輕廠長的眼淚。這天夜晚,王大瑞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天中經歷過的事情,見過的臉孔,全於黑暗中撲擁到眼前。從老戰友張大同的紡織機械集團,到頭一次接觸的民營亞太公司,到女兒所在的小小碾米廠,和廠裡田大貴那三個年輕人,無一不讓他感慨萬分。一種激動而又頗有些悲壯的情緒攜雷挾電,呼嘯著鼓脹在他心中,這種感覺已是許久沒有過了。大睜著兩眼,看著發黃的蚊帳頂,王大瑞對自己說,王記者,你太渺小!你太庸俗!人家張大同在三間破車棚裡,為國營大中型企業的深化改革,為中國紡織機械行業的明天,不顧一切地拼爭著,像打仗似的。亞太的柏志林,為了自身的發展,也為了替平川的民營企業爭口氣,絞盡腦汁,忙個不停。只有你,王記者,眼睛光盯著人家的錢袋,為了拿那兩個提成四處跑去湊熱鬧。你王記者別說和張大同、田大貴這些人比,就是和自己女兒比,都俗不可耐。女兒病成這樣,還關心著她那小小碾米廠的命運,還把朋友們送她的救命錢交出去上生產線。而你呢,王記者!你這個平川工業口的資深記者,就不該為這些在改革第一線上衝殺拼搏的同志們做些什麼嗎?你當年的激情哪裡去了?女兒尚且知道工廠好了,她的命運才會好,你王記者難道就不知道這個淺顯的道理嗎?平川的工礦企業不走出整體滑坡的谷底,你們《平川日報》的廣告贊助都拉不著,每月的獎金都沒著落。

裡外是睡不著,王大瑞索性從床上爬起來,站在窗前去抽菸。

拉贊助的經歷,讓王大瑞於不經意中窺見了平川的工業現狀,這現狀頗像一幅悲壯而有氣勢的圖畫。困難重重的大中型國有企業要殺出一條發展壯大的血路,失去了計劃經濟保護的國營小廠也要在市場上殺出一條血路。吳明雄這個市委書記和今日的平川市委確是有膽識、有氣魄的,竟在全國第一個進行這種深化改革的試點。還有抓大放小的政策,也實在是聰明。他王大瑞完全可以通過自己耳聞目睹的事實寫出一篇好文章。坐在破寫字檯前,擰亮桌上的檯燈,王大瑞想都沒想,就信手寫下了文章的標題:《殺出一條血路來———平川市深化改革紀實之一》。

文章從紡織機械集團三間破車棚裡的緊張工作氣氛寫起,到重病的女兒為了一個小小碾米廠的命運,把4000元救命錢交給自己新上任的年輕廠長結束。文中夾敘夾議,洋溢著一種少有的激情。

王大瑞在文章的末尾寫道:

「一些長期束縛人們思想的舊觀念被打破了,試點企業幹部群眾的商品經濟觀念、改革開放觀念增強了。這種思想認識上的飛躍,其意義已遠遠超出了經濟本身的命題。平川嚴峻的經濟形勢逼出了平川改革的新思路,試點企業的幹部群眾無不認識到,只有深化改革才能解放生產力,才能充分發揮社會主義制度的優越性。平川碾米廠重病女工王媛媛含淚泣血說出的話,從某種意義上講正代表著人民群眾歡迎改革、支援改革的心聲。」把寫好的文章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王大瑞頗為得意,在朦朧的燈光下自己對自己說:很不錯嘛,王記者!你還是有記者良心的,你還有熱血!你寫自己真心想寫的東西還是能寫好的嘛!這篇文章不但能在《平川日報》上發,也許還能被國家級大報轉載呢!

考慮到可能會上國家級大報,王大瑞格外慎重起來,又用挑剔的眼光把文章重讀一遍,這就讀出了點問題:文章中幾處提到的王媛媛可是他女兒呀,自己這麼寫好麼?知道內情的同志會怎麼想?會不會認為他王大吹吹到自己女兒頭上來了?

文章中關於女兒的幾處文字十分精彩,可以說是這篇文章中最感人的地方,只有對病弱女兒傾注了深深父愛才能寫得出來。

王大瑞想來想去,還是沒下筆改掉這些文字,心裡想,他寫的都是事實,不是編造的,也不是要替女兒吹噓什麼,他吹噓女兒有什麼意義呢?女兒重病在身,既不想出名,又不想做官,誰愛說什麼就讓他去說好了。

他和自己摯愛的女兒也要在未來的生活中殺出一條血路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