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層的時代大廈位於市中心的中山路上,是落成沒多久的全市最高建築物,東眺龍鳳山,西望故黃河,北面隔著內環路,正對著平川機械一廠一片灰暗破舊的廠房。當頂層緩緩轉動的旋廳將華義夫老先生的目光送向北方時,老先生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在坐椅上欠了欠身,指著平川機械一廠一片灰黑的房頂困惑不解地問:「這種黃金寶地上怎麼還會有工廠呀?」
時代大廈老總陳晶笑著說:「要遷走的,市裡正和美國的sat公司談判,由sat公司遠東部在這裡蓋一座大廈,二十八層高哩。」
亞太公司董事長柏志林說:「這事好像還沒定下來吧?聽說sat的那個假洋鬼子鄭傑明心太黑,想趁著現在經濟滑坡,機械一廠發不出工人工資,狠勒咱市裡一把。」
華老先生來了興趣:「咋個勒法?」
柏志林說:「工廠準備遷往國際工業園,讓出的這塊黃金寶地差不多等於白送。市裡自然不幹,可又沒和sat翻臉,現在還懸在那裡。」
華老先生點點頭,不做聲了。
華老先生的女兒華娜娜卻說話了,問柏志林和陳晶:「你們二位咋沒想到把這塊黃金寶地搞過來?既然等於白送,那麼與其送給美國人,就不如送給我們中國人了。」
柏志林苦苦一笑說:「華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中國人的毛病:從來都是寧予外人,不予家奴。當年我們蔣委員長不是這麼幹的麼?現在大陸不少官員還是這麼幹。」
華娜娜問:「他們為啥要那麼幹?」
柏志林說:「好對上面吹牛呀!報表數字往上面一報,看,我們又引進了多少外資,改革開放成果累累。」
陳晶說:「也不能完全這樣講,市裡也有市裡的難處。這塊地就算白送給我,我也不敢要。為啥?我沒錢蓋這座二十八層的大廈呀!為這座十五層的時代大廈,我欠下的貸款就得還十年了。」
華娜娜說:「你們真是太沒生意頭腦。可以先賣樓花嘛,既能在國內賣,也能在港臺海外賣,三分之一的樓花賣出去,建設資金不就有了嘛!」
柏志林插上來說:「是的,我們亞太公司正想聯合國內幾家公司這樣做,許多工作已經開始著手進行了。如果可能,我很想聽聽華小姐更具體的建議。」
華娜娜似乎想建議什麼,華老先生卻用意味深長的目光將華娜娜制止了。
也恰在這時,負責陪同華家父女的市臺辦白主任陪著副市長嚴長琪進來了,大家更不好深談下去了。
正是一月一次的平川工商界老總聚談日,旋廳裡的人很多,寒暄應酬之聲此起彼伏。嚴長琪和白主任走出電梯後,與熟人一路點頭打著招呼,來到了華老先生父女面前。
嚴長琪笑眯眯地握著華老先生的手,熱情地說:「歡迎,歡迎,華老先生,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可以算同志了。」
白主任介紹說:「華老,我要特別說明一下,我們嚴副市長是民革———就是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平川市負責人,他父親嚴文將軍曾帶著手下的一個整編師在民郊縣起義,建國後做過我們省的民政局長。」
華老先生挺驚訝:「哎呀呀,想不到,真想不到,嚴文兄的公子也做了副市長了。」繼而又搖頭苦笑,「當年,嚴文兄一起義,我可就慘嘍,連夜就跑呀,先是汽車,後來是馬車,過了大漠河,又輾轉一個多星期才到了省城,把個平川市府的牌子掛到了一家小旅社裡。小旅社的名字現在我還記得,叫‘大方旅館’。」
嚴長琪笑道:「你肯定在大方旅館裡把家父罵得不輕。」
華老先生說:「可不是麼?我們都罵嚴文兄叛變附逆,還幻想著老先生創造奇蹟,國軍大捷,早日還府平川哩!沒想到,就此一別竟是四十二年,我這個當年本省最年輕的市長,也已七十有二,成了十足的老朽了。」
說罷,老先生撫著下巴上稀疏的鬍鬚,唏噓不已,感慨萬千。
嚴長琪說:「家父後來也提起過您,說您終還不是舊官場上的黨棍政客,在平川做市長時,還是想為老百姓乾點事的,想重修鐘鼓樓和東坡亭,為此,還和警備司令大吵過一場。是不是?」
華老先生說:「可不是麼。為修鐘鼓樓和東坡亭,我備了一部分石料、木料,全被他們拖去建地堡工事了。老先生那時要消滅共產黨呀,要決戰呀,哪容得你好好做事情?到了臺灣,我這個喪失了城市的市長變得一錢不值,痛定思痛,才被迫棄政從商。」
故鄉逢故人,華老先生情緒激動。
喝著清茶,望著旋廳外的景色,華老先生開始談古論今。
「我們平川真可以說是個戰亂不已的古城了,春秋戰國時代,屢興屢滅;楚漢相爭之際,戰塵蔽日;三國鼎立之時,烽火連年;元代、清代,兩次遭屠城慘禍;到了近代,先有中日兩國的會戰,後有國共兩黨的決戰。從古打到今,打得這座三千年古城連古城牆都沒有一堵。說起來真讓人傷心呀。」
「42年前離開平川時,我記得很清楚,老東門外響著轟隆隆的炮聲、槍聲,十里長的中山路上滿是國軍潰兵,龍鳳山下一片大火。我當時就想,這個城市又完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