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裡很不痛快,在壞蛋王老肥家過了二十來個年頭。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算一算,二十來個年頭,該多少天呀!我可沒有一天忘記了郭老大。我總盼望還能見到他。
忽然有一天,很多穿得破破爛爛的人跑到廚房裡來。他們開啟碗櫃,把我拿出來,放在一個大籮筐裡。
我心裡很奇怪:這是怎麼回事兒呀?他們要把我弄到什麼地方去呢?
他們把我和許多別的東西放在一起,抬到廣場上,擺在陽光底下。
天空那麼藍,那麼晴朗!太陽那麼明亮!我有好久好久沒見著太陽光了,心裡可真痛快!
我的身邊還放著不少別的東西:紅漆的大箱子,黑油的大櫃子,一床一床的新棉被,一件一件的大皮襖……
廣場上圍著很多人。他們跟郭老大一家人一祥,都穿得破破爛爛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他們都那麼快活,在一起說呀,笑呀,唱呀,鬧呀。孩子們也趕來湊熱鬧,在人群裡穿來穿去,追著玩兒。
我活了二十幾年,還從來不知道人們竟會這樣快活。
原來,他們打跑了大壞蛋王老肥,要把這個壞蛋從大夥兒手裡搶走的東西,再還給大夥兒。
我覺得挺有意思,正在東張西望地看熱鬧,忽然有個老頭子走到我跟前,蹲下身子,眼睛直瞪瞪地瞧著我。
老頭子瞧呀,瞧呀,瞧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沒想到他一把抓住了我,突然叫起來:“在這兒!你會在這兒!不錯,一點兒也不錯!”
老頭子的手哆嗦起來,把我給弄得心裡慌極了。
“不錯,一點兒也不錯!除了我們老二,誰能打出這樣漂亮的大鐵勺來!”
老頭子的聲音好熟呀。他瞧著我,我也仔細瞧著他。他是——對啦,不會錯!他就是我的老u朋友/u,我天天盼望的郭老大!
郭老大沒死,郭老大還活著!哎呀,這該多好!我多麼快活,真是快活極了,可是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渾身哆嗦。我真是太激動啦!
也不怪我一下子沒認出他來。他實在變得太厲害了。那張瞼又黑又瘦,還滿是皺紋。頭髮本來全是黑的,這會兒白了一多半兒啦!
郭老大抓住我,對站在他身邊一位高個子叔叔說:“同志!把這把大鐵勺分給了我吧!別的,什麼金銀財寶,我都不要啦!”
那位高個子叔叔笑著問:“這就是你講過的那把大鐵勺嗎?”
“對呀!”
“老大爺,拿去吧!是你自己的東西嘛!別的東西,還照樣兒分給你。”
那天晚上,郭老大把我帶到了一間小屋子裡。這間屋子,也是他新分到的。他還帶回來不少別的東西,什麼碗櫃啦,鏡子啦,衣服啦……
郭老大點起油燈,把我拿在手裡,湊著燈光翻來覆去地瞧,一邊笑呵呵地對我說:“哈哈,大鐵勺呀大鐵勺!共產黨和毛主席來啦!這回,咱們翻了身啦!”
過了一會兒,郭老大忽然想起了什麼,停了很久才說:“唉!要是老二還在,要是孩子和孩子娘還在,讓他們看看今天,那有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