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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應笑我 酒小七 第1頁,共2頁

十五這天,縣太爺在望月樓大擺宴席,底下官員胥吏們從高到底輪番給縣令敬酒,那縣令不勝酒力,前面還喝一些,到後來,就是「我隨意,你也請隨意」了。

輪到林芳洲時,縣令早就不喝酒了。

林芳洲舉著酒杯,甫一開口,沒料到,眼淚竟滾了下來,她有些慌張,一邊擦眼淚,一邊道,「太爺,你……你……」千言萬語,卻彷彿一團絲線纏在喉間,吞不的吐不得。「你」了半天,後來她說道,「你一路走好……」

太爺眼圈也有些紅,卻是笑罵道:「什麼一路走好,本官又不是去死!」

一句話,把傷感的眾人逗得捧腹。

林芳洲坐回到位子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到後來,她和王大刀、汪鐵釘他們,都喝得有點多。

宴席散時,林芳洲走到外面,冷不防雨絲撲面,她仰頭,藉著燈光看那如流星般漫天墜落的雨滴,「下雨了啊……」

王大刀碰了一下她的胳膊,「大郎,那不是你兄弟麼?」

林芳洲定睛看去,見果然是小元寶,他一手撐傘一手提燈,正在和太爺說話。太爺不愛說話,但是他喜歡和小元寶說話。

人人都喜歡小元寶。

林芳洲搖搖晃晃地走過去,對著縣令唱道:「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縣令生怕這醉鬼真的去執他的手,他擰著眉重重一拂袖,對小元寶說,「快帶著你哥哥回去吧。」

「嗯。」小元寶便與縣令告辭,接著把燈籠塞進林芳洲手裡,「走吧,回家。」

林芳洲喝得醉醺醺,走路一步三顛,若不是小元寶扯著她,她怕是早就摔在地上啃泥了。那燈籠被她晃得上上下下明明暗暗,看得人眼花。

小元寶突然按住她的肩膀,「好好走路。」

他一隻手臂繞過去攬著她,幾乎把她帶進懷裡。

她靠在他身上,走路便穩當了些,一邊走,她一邊喚他,「小元寶。」

「嗯?」

「太爺要走了……」

然後他聽到她小聲的啜泣聲。

哭得那樣傷心,僅次於在賭場輸光家當。

他一邊扶著她,輕聲安慰道,「以後或許有再見之日。」

林芳洲也不管他說什麼,只管自己哭。醉鬼撒起瘋來,向來沒什麼理智可言。

小元寶悄然嘆息。寂寂黑夜、春風春雨之中,他的聲音幾不可聞:「我陪著你啊。」

她哭得正盡興,也沒聽到他說什麼,也沒回答。

回到家時,林芳洲哭累了,往床上一滾,睡死過去。小元寶幫她除了鞋襪,蓋好被子。他又打了熱水,用溼手巾把她的臉和手都仔細擦拭一番。看到她的指甲長了,他拿過剪刀,坐在床邊幫她把指甲剪了。

一邊剪指甲,他時不時抬眼看她的睡顏。

她睡得很安穩,長睫毛翹著,往臉上投下一片羽毛般的影子。睡夢中她舔了舔嘴角,說起了夢話:「還吃想滴酥鮑螺。」

燭影搖曳裡,他低頭輕輕牽起嘴角,道,「沒心沒肺。」

……

林芳洲宿醉有些難受,第二天當差時無精打采的。衙門裡最近也無甚公事,王大刀他們在一起一直討論做萬民傘立功德碑諸事。太爺離開那天的儀式比較多,全城百姓都會去相送,又要做萬民傘,又要脫遺愛靴,還要立碑,還有人提議要立生祠的……林芳洲也插不上什麼話,就在一旁聽著,王大刀問她意見,她就說:「我不懂這些,需要我們湊多少錢,你直說,我絕無二話。」

王大刀說,「我也不懂,咱們就是在一起說些閒話,真正主事的是主簿他們。但是主簿說了,希望兄弟們都出些主意,把事情辦得又紅火又好看,給咱太爺揚威立名。」

「我回家問問我兄弟吧,他讀書多。」林芳洲說起小元寶,連眉毛上都是自豪。

傍晚小元寶回來時,帶回來一包滴酥鮑螺。

林芳洲很驚喜,「這個好吃!我昨天在太爺的踐行宴上都沒吃盡興呢!端上來就被搶了。汪鐵釘吃得最多,氣死我了!」

小元寶莞爾,「不要生氣,管夠。」

滴酥鮑螺是比較珍貴的點心。用牛奶的油做成,裡頭加了蜂蜜和糖,擠出來時一枚一枚的狀似螺獅,因此得名「滴酥鮑螺」。這小點心,入口即化,香香甜甜,味道和口感都絕佳。全永州縣,只有望月樓有賣,還貴。平常人家自然不吃,只是請客或者過節時才會買來嚐嚐。

林芳洲一邊吃著美味的滴酥鮑螺,一邊對小元寶說,「我問你個事。」

說著把王大刀他們商量的太爺的送行儀式說給他聽。

小元寶耐心地聽完,最後搖頭道,「我看不必。」

「啊?」

「你們不瞭解縣令。」

「什麼意思?」

「潘縣令從來思慮周全,不會讓縣民大張旗鼓送行的。以我之見,等新舊縣令交接完成後,他多半會輕車簡從低調離開。」

林芳洲不太信,「為、為什麼?縣令挺喜歡熱鬧的呀……」

「他是喜歡熱鬧,且並非淡泊名利之人。只是,你可知道,那楊仲德離任之時,他治下百姓送了他什麼?」

「什麼?」

「送一塊匾,上書‘天高三尺’。」

「什麼意思?」

「天高了三尺,是因為地低了三尺,地之所以低三尺,是因他楊老虎貪得無厭,刮地三尺。」

林芳洲恍然,拍手道,「妙哉乎,真奇妙也……」她激動得開始扮斯文了,樣子有些不倫不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