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施眼中漸漸模糊,支撐不住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受了重傷,寶刀被奪,自己這一條命說是也活不過三五年。
還活個什麼意思?
蘇施十分怨毒地合上眼睛開始進入一場夢。
那是一場天長日久的黑甜的夢,從未有一刻叫她睡得這麼踏實,一次都沒有。蘇施只以為自己已經長眠地下,成了遊蕩天地之間的一縷孤魂。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後,她一睜眼以為還在做夢,可是風聲悅耳,鳥兒歡唱,再加上陽光燦爛,極為明媚,她臥的那張床正好對著一大片竹子,窗外瞧過去只見千竿翠竹,教人遍體生涼。
轉了轉眼珠子,蘇施這才發覺眼眶之中十分乾澀,一雙眸子簡直不是自己的了。
光打從外頭照進來,她瞧見這身下乃是一張竹塌,四周沒有床帳子,因此透了光可以瞧見房子中間星星點點有塵埃飛旋、飄舞,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便將那塵埃吹開去。
這樣拂之即去,觸之即散,無足輕重,身不由己——可不就是蘇施她自己的命?
蘇施渾身疼痛,但是再疼也抵不過胸口如同是萬千針尖使勁兒亂扎的難受。
胸口不單疼,彷彿還壓了一塊大石頭,喘上一口氣都沉得很,她連動動指尖的力氣都沒有,只好又閤眼睡了過去——活了?居然還活著!
為何非要她死不成呢?蘇施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般待了一會兒,只感慨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簡直是心灰意冷。
正在此時,房門上那竹簾子響了一下,一個男人端著一隻碗走進來,蘇施並不曾細看,已覺著來人甚是熟悉。
她再睜眼則是因為鼻子底下全是濃厚的藥味,十分苦十分澀,裡頭還隱約有幾分腥氣,或許使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入眼的乃是那青花瓷碗,碗麵上描繪的乃是纏枝牡丹,初初綻放甚是美麗。那摳著碗沿的一隻手上戴著手套子,瞧不見十分形狀,但只覺得又細又長。
手套也是素紗製成,伸出袖子的胳膊十分白淨,白得有些過分,彷彿是新鮮燒出來的玉瓷瓶子,連男人身上慣有的汗毛都沒有——這人是誰?
瞧這細皮嫩肉的總不至於是個不認識蘇施身份的富家公子?
鎮日里不識愁滋味,一日無聊去山上玩見自己還有一口氣就大發慈悲撿了回來?
想到這兒,蘇施終於順著那人的胳膊、袖子一路往上瞧,只覺得穿的乃是繡暗紋碧綠蜀錦緞袍,袖子、前襟上都翻著滾著大朵的牡丹。
牡丹?一個男人居然這樣嗜好牡丹?
這得是個多麼清新脫俗、風雅騷包的男人?
蘇施私以為,這身綠色衫子繡著血色牡丹實在是太過豔麗,大豔特豔,大紅大綠,甚是不登對,更說不上清雅。
好生生的綠衣裳,自己最愛的綠色,再配上自己最愛的血色牡丹,為何居然被一個富家公子給糟踐成了這樣?
蘇施心底偷偷嘆了一口氣,哪知那人已經關切地笑道:「都會嘆氣了。阿施,你必定是好了!」這聲音有幾分熟悉,但蘇施一下子還不曾反應過來。
誰知那熱氣繚繞的藥碗上居然探過來一張俊臉,隔著那嫋嫋熱汽,簡直是花朦朧,鳥朦朧,模模糊糊瞧不清,隱約可以見得那人張揚的面孔並著一雙十分明亮的眼睛。xh.1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