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九節 琵琶心事

蘇家有女 朽月初十 第2頁,共2頁

眼瞧著那致命一擊便要落下,卻聽不知何處起了琵琶聲。悽悽哀哀,纏纏綿綿,在眾人心底撥開一片水面如鏡,又滴滴答答如同濛濛細雨泛起萬千漣漪,叫人生出無數思緒。

此刻趁著月兒明,風兒輕,樹兒靜,弦兒撩撥好似一簾幽夢。

蒙黛朵眼裡的殺機弱了,眼前庫亞克這張臉模糊成了長夜不眠,夢裡念裡,令自己柔腸百轉、淚流闌干的面孔——正是她此生愛過的少年。

她瞧著這濃眉長眼,雙唇薄削,忍不住將手附上去,口中喃喃:「郎哥哥,郎哥哥。」庫亞克不明所以,卻已經被她摸得渾身不自在,但想到又不能惹惱她,於是生生忍了。

此刻他躺在屋頂,蒙黛朵就伏在自己臉前,他被盯得十分難受。並不知她口中的「郎哥哥」是誰,或許正是她昔日的情人吧。此刻命懸一線,庫亞克自然緊張,身下破洞傳出趙驚弦的一聲痛哼,他原先昏倒地上,此刻總算有了動靜。

蒙黛朵忍不住輕輕柔柔地摸著庫亞克的臉頰,但這少年的目光還是那般清冷如同白月光,仍舊是十幾年前一樣拒她千里之外——時至今日,為什麼你還是不肯稍稍給個好顏色?她不禁有了委屈:「郎哥哥,你如今還是怨我麼?當初,當初我也是沒法子了呀,郎哥哥,你就當可憐可憐我,瞧瞧我行麼?」這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宛若回到了懷春少女的模樣,對庫亞克情意綿綿地撒嬌。

唉,這天下的女人啊,都是一樣,容易一往情深,為情所困。遇見意中人,一個個就能低到塵埃裡去,但她們的心是極歡喜的。又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縱使蒙黛朵這般往日里號令全教,叱吒風雲,巾幗不讓鬚眉的女人,也能面對一個人期期艾艾,說話裡帶了畏縮卑微,更帶了股患得患失、力不從心的淒涼。

庫亞克不知蒙黛朵這時是中了什麼邪,片刻之前還要為了女兒對自己要殺要剮,不留活路;此刻又不知被當做誰傾訴衷腸,娓娓細語。

若說先前他的死有八成,如今便是十成十——起初確實是因著失女之痛,如今竟是親自洩了秘密,要惱羞成怒、殺人滅口。你想,一會兒這魔怔勁過了,蒙大教主想起來曾對這個小輩柔情蜜意、深情款款,可不得咬舌自盡、羞憤而死?

眼下除了自己與趙驚弦還留著幾分清醒,其他人都恍恍惚惚。這種不想死又不得不死,還盤旋在死亡邊緣的痛苦糾纏著庫亞克,教他心裡十分煩躁。

突然他定下神來:蒙黛朵的手拂過自己臉頰的時候,便嗅見她袖子裡有股幽香,十分好聞,又清又冷,宛若寒梅芬芳——最主要是:這股香氣有些熟悉!分明在哪兒聞見過!

庫亞克打量自己不曾覺著身邊哪個女人身上有這種香,莫非,自己與她有一面之緣?同時還有一連串的疑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認得你?」

聽聞自己的郎哥哥這般問。蒙黛朵眼裡就溢位了一汪淚水,吧嗒吧嗒地落在庫亞克臉上,溫溫熱熱帶了一股子悔恨,激得他幾乎渾身一震。這魔頭卻嘆息了:「郎哥哥,不怪你。你果然還是不記得我?也罷,我這就管羅諒要解藥。早該解了你這毒,我就是私心太重,都怪我。你別生氣啊,郎哥哥。」

透過面紗,庫亞克瞧見一雙淚眼,但聽她這話的意思彷彿是親手給情人下了了不得的毒,這般任性、霸道地愛一個人,卻偏偏愛而不得,真不知她的不幸?還是郎哥哥的不幸?庫亞克不寒而慄,見她這般絕情陰狠,心上也鎖著一個不能朝朝暮暮的人,著實又可憐又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