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節 死水無瀾

蘇家有女 朽月初十 第1頁,共2頁

黃老兒歡喜認了徒兒。

江朗亭卻不肯說話,淚珠一個勁兒地往下滾。

黃老兒閉目歇息了一會兒,又慈愛地瞧著他,叮囑道:「我死後,你便走吧。我知你掛記著師父師孃,也耐不住一直呆在這兒。雖說你習了龍吟子的毒術、武術,如今又承了我的醫術,可是時日短,到底不算精通。倘若你回琅琊谷倒還無妨,但若是想去闖蕩,只怕就要萬事小心。切記冒冒然便要報出師父的名號,我倆一死一無,誰都不能護你,人多眼雜,萬一哪個懷了心思的想算計你原也不難。」

這一日,黃老兒的話尤其多,比跟江朗亭呆了一年還要多,就似這一刻不說完他便不罷休。不過也是,此時不說以後也難有時機了。於是,江朗亭一句句地都聽了點著頭,淚流個不住,心知這是交代遺言的意思。

黃老兒腦子裡滑過許多人和事,突然他便抓住江朗亭的肩膀,喘了氣說道:「原先我要你發揚醫術只是因我自己不甘心,想你揚我威名。我方方想過了,你此生切勿救人得好,年輕時,年輕時我自恃醫術高明,隨手給人寫了個方子。結果,那人居然貪圖我的本事,恩將仇報,對我下了黑手,我此時的病症便是那時落下。」

他皺起眉頭,輕輕握住江朗亭的手臂,交代著:「人心可畏。這世上,醫術能救人,但也容易叫人惦記。你萬萬不可輕易顯露,招惹是非。救自己必救之人,旁些個就任他們聽天由命吧。」

江朗亭到底當了四年的乞兒,此中世間百態,人心冷暖他難道不清楚?他原也沒那份懸壺濟世的仁善心腸,反而更喜歡研究毒術,此事應了老人一點也不難。

瞧見徒兒點頭,黃老兒算是寬了心。左思右想再也沒什麼要囑咐的,一把枯手便蓋著江朗亭的額頭說道:「好孩子,真好,真好啊。」

然後便要漸漸散了眼神,江朗亭覺著不好,突然見他穿透自己彷彿瞧見了誰,手也往前伸著彷彿去探,江朗亭轉頭去瞧,後面卻是一個人也沒有。

原來,黃老兒自以為回去了青春年少,同師妹一處舞劍習文,孝敬師傅,當初何等快活!幾十年前的光景了,如今他卻再瞧見師妹玉容青衣王驚鴻,仍舊是十六歲時那般芍藥花一般明豔動人。她穿了最合稱的藕荷色對襟長裙,也不進來,就那麼絞著頭髮倚在門框,吃吃地笑著喊他:「師兄!」那笑靨一下子便灌滿了整間屋子,也灼傷了他的眼。

他情不自禁便要撲過去,卻體力不支倒在江朗亭肩上。

黃老兒蓬頭亂髮,面色蠟黃,但眼裡的神采一剎那又聚起來,江朗亭扛著他,不知他瞧著什麼,卻聽著他的心跳如同拳頭一般擂在自己的胸口,復又聽他啞了嗓子喊:「驚鴻,鴻兒!你也知道回來!我守了這醫王谷半步也不敢走啊,就是等著你回心轉意!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眼前畫面一轉,黃老兒卻是瞧見王驚鴻與龍吟子一併私奔去,油盡燈枯之際,他使出最後一把氣力使勁往前探出手臂,江朗亭被他勒得生疼,卻是聽見他情深意切地喃喃:「我等了你多少年啊,多少年。你怎地都不肯瞧瞧我便嫁與他呢?鴻兒,你肯定不知道,師兄好苦的心!」

話畢,江朗亭覺得那股心跳像是沒了,趕緊把黃老兒扶躺回去,卻見他雙目圓睜,硬邦邦地姿勢不變,眼角淌著淚,鼻息卻是全無——分明已然過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