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節 師父身世

蘇家有女 朽月初十 第2頁,共2頁

十多年前他與夫人第一次遇見江朗亭是在一個冬雪皚皚的日子,他攜了妻子——玉容青衣王驚鴻正天南地北的遊蕩。這一日,兩人正好走到豫州的北邑:黎陽,在那個古樸安寧的小城,雪天雪地裡,他見著了一個七八歲模樣的孩子縮在牆角。

當時正值當地的小年,四處都是喜氣洋洋的光景,街上來來往往都是面帶紅光的人。這孩子卻身穿單衣,凍得手腳打顫,上下牙「咯咯」地亂撞。這般喜慶的日子,江朗亭卻可憐的無人過問:全天下乞兒這般多,便是看顧,又顧得上哪個?他們能活便活,倘若活不得,便只怪老天不公平吧。

遇見龍吟子夫婦,那是江朗亭被遺棄的第三年。

四歲之前他有爹有娘有家,雖則記得不太深刻,卻也過得十分圓滿,是錦衣玉食的好日子。若沒有橫生枝節,他只怕還是如同每一個普通孩子被長輩疼愛,順順當當長大。可偏偏有一日,一個蒙了臉、頭戴斗笠的人飄然而至,拿根指頭在他額上輕輕一點,他只慘叫一聲便昏死過去。

末了只記得那隻手纖細白淨,自袖口散出一股子十分濃烈的香氣,不是花香,更不是木香,辨不清楚,但總之叫人心神盪漾——這分明是個女人!

等他醒來,已經是形單影隻躺在一片曠野上,那晚星星很暗,月亮也是暈暈乎乎,毛毛得教人瞧不清楚,爹孃不見了,奶孃不見了,妹妹不見了,只有他一個。

才四歲的孩子,他如何記得爹孃的名諱?只知道爹爹喊他「朗亭」,稱呼娘是「素綃」——可是,他到底也不知自己的家是哪裡,這些路是通往哪裡。他一個人站在茫茫曠野上哭喊著爹孃,聽著風聲呼嘯,聽著野獸嗚咽,豈不是怕得要命?

江朗亭扒開比自己還要高的草,慌慌張張地跑,摔倒便再爬起來,等到他爬出那片野地到了一條江邊,距離醒來已經是一天後,當時這個孩子喉嚨已經啞得說不出話,餓倒在地上只餘下一口氣。

晨起漿洗衣裳的婦人瞧見如此粉雕玉琢的一個小男娃躺在地上:身上的綢衫已經被掛爛,估計因為摔倒了裹著泥垢,頭上沾著草屑,薄薄的眼皮下睜著一線眼睛。這是誰家的孩子跑丟了?還是家裡生了變故逃了出來?

她心一軟,便給他手裡塞了一個米團。江朗亭聞見了那香味就把它擱在嘴邊狼吞虎嚥吃了下去,緩了會兒有了勁兒便又跪在江邊用手拘了清水來喝。這時候他才瞧見自己的倒影,瞧見自己臉上又是傷口又是泥巴,拿水一洗覺得火燒火燎得疼。

他起身便沿了江走,四處問人可曾見過自己,自家園子是如何形容,孃親叫素綃,但眾人都搖頭不知。他也頑固地見一個問一個。

半個月後,江朗亭已經渡了水走到了九江城。那裡全是自己從未見過的風光,從未識過的習俗,衣著打扮也跟自己大有不同,更別說一口楚語自己都聽不明白。

江朗亭終於死了心,也閉了嘴不再問了。他終於知道自己被拋棄的事實,否則這許多日子過去怎不見家人來尋?想透這一點,他便開始認認真真做個乞兒,只求順當討口吃食,能活下去——如有一日,如有一日見著了生身父母,他只想問一句:你們當初怎麼就不要我了?

此後他是一路遊蕩,一路乞討,四年之後已經到了黎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