頌臣默然,張堂聽了這話卻是七魂丟了六魄,扯著少爺就要把他拉起來。馮叔也趕緊上前勸著:「少爺,這位可是老爺的五夫人,你的庶母,不可冒犯。老爺知道了定不高興,今日頂撞得已是十分出格了,咱快走吧。」
頌臣便被拽起來,恍恍惚惚走了幾步,轉頭便對她說:「阿施,你怨我。豈不知我也怨自己?我只一句:你可得想開了,往後好好的罷!」
他說,你往後好好的罷。
床上的阿施照舊不說話,眼珠子都沒轉一下,仍像死人一般躺著不動。
可是,她哪裡知道——這話是頌臣對她說的最後一句,也是他這輩子最後一句!這個方方十四的少年愧疚、悲憤、自棄,一顆乾淨的靈魂旁觀了這場劫難便再也無意苟活,一段生命就如此永遠定格在了這年建蘭滿院流香的時候。
蘇施作為他心中最高的理想被自己的生父殘忍摧毀,他已經生無可戀,果真如了蘇施那句心願。
可是,多年以後,當蘇施得知了這個訊息,她卻幾乎想不起這個少年的模樣。李鶴山的嘴臉與這個清俊公子的面孔攪在一起,讓她壓根不想提及、不欲記起、不願觸碰那個讓她午夜夢迴都驚出一身冷汗的噩夢。
唯一留在腦海中的是一雙柔和怯弱的眼睛。
蘇施不曾知道,這雙眼睛因著她點起星火,流動清泉,又因著她一派肅殺,死水無瀾,終又是因著她滅了生氣、消了意志,散在風裡讓人再也瞧不清楚。
蘇施更不知道,這個對誰都溫馴可親的少年為她積攢了全部的勇氣求她平安,最後也因著她走了極端——這個一輩子不曾剛強的人啊,為了贖罪,他義無反顧祭獻了自己年輕的性命。
蘇施被仇恨燒盡,她又怎會知道呢?
杞蘭苑這廂一場劫難悲慘收場,也不過短短三日,雲家遊兒那邊有了喜信。
這一日,雲嫂走了進來,扶起床上形容枯槁的女兒喂著藥,說道:「乖乖,你這副身子得趕緊養起來。老爺發了話:三日後便是吉日,你便做了李家的媳婦兒。這一去,你可是少爺頭一位夫人呢。」
遊兒也不瞧她,嘴裡喃喃說道:「三日後?」
見女兒絲毫不高興,雲嫂十分失落:「嗯。你不歡喜?」
遊兒瞧著母親殷殷的目光,扯起嘴角答道:「歡喜。」雲嫂這個當孃的豈不能瞧出來她是敷衍?便放下藥碗,嘆了口氣出去。
見孃親走了,遊兒重又躺下,把被子拉過頭頂便哀哀地哭了——阿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