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悔得腸子都青了,當初如果沒有包藏禍心允她入府,也許就不必落得這步田地?
這廂折桂樓裡,白日里蘇施伴著頌臣溫書,鬥鬥詩文。夜裡她就坐在自己窗前看看月兒,或者挑亮燈花學學自己不擅長的女紅,再或者思念雙親輾轉反側到天明。
就這樣,蘇施的女紅長進了,兩個月也過去了。
這一日,蘇施下了樓,在積水潭百無聊賴地餵魚。風吹著柳枝盪到她身旁,葉子微微地擦過臉頰,她覺得渾身酥癢,愜意極了,就乾脆坐在水邊託著臉發呆。
這時候馮叔走了過來。
馮叔,不知其大名,但估計也只有李鶴山才叫得出。年紀與李鶴山相仿,他常穿一套赭色衣褲,臉皮都是暗黃,言語不多十分沉穩,但眼神犀利,行動爽快。據說是跟著老爺從小到大的老人,也是李鶴山最親信的心腹,在奴僕中地位甚高,連雲總管家都輸他一段。
原先跟著老爺寸步不離,後來被派給五歲的頌臣,馮叔眼裡又只盯著小少爺。八年來,白日里頌臣用功的時候,他默默地立在一旁;夜裡,頌臣入寢的時候,他就在少爺門口躺上一宿。
他始終對頌臣畢恭畢敬,頌臣做出了好文章,蘇施瞥見他不動聲色地眼裡終於流動著欣慰的神采。頌臣與他朝夕相伴,比跟父親李鶴山處的時間還長,每次都尊稱一聲「馮叔」,兩人居然有了養育的情分在裡頭。
對頌臣如此,馮叔卻對蘇施不鹹不淡,十分冷落,原本這倒也沒什麼。但不知為何,蘇施甚至偶然幾次還察覺他對自己略有敵意。
這些敵意從哪裡來?
蘇施也想不明白:自己安安靜靜,本本分分,從不與頌臣嬉鬧逾越,也不曾招惹是非。難道是什麼時候無意中惹惱了馮叔?她琢磨半天也沒有找出什麼緣由,就決定以後儘量躲著他,不去撞這個槍口。
她肯躲著,但這回馮叔自己找過來了。
「蘇姑娘,」他叫著。阿施抻著裙子站起來,看著他。
他說:「老爺喚你,去正廳見他吧」。
蘇施福了福,分開柳枝,趕緊往外走。
馮叔的臉上卻陰晴不定,他抬頭看看天。光遇見他臉上的山川溝壑,瀉下半面陰影。
此時晴空萬里,他卻覺得要狂風驟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