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三生三世枕上書 唐七 第2頁,共2頁

夜華君淡淡然道:「那成玉的十里桃花,三叔你可曾佔著半里?」

連宋君乾笑道:「我今日招誰惹誰了,開口必好事啊……」

日光穿過雲層,將堂亭山萬物籠在一派金光之中,顯此山的瑞氣千條仙氣騰騰。幾聲樂音輕響,雲蒸霞蔚的禮臺上驀然現出一個法陣,由十位持劍的仙者結成,為的是試今日所藏兵刃夠不夠格藏在聖山之中。

換句話說,鳳九她需提著剛鑄成的合虛劍穿過此法陣,過得了,才可踏上百級草階藏劍於聖峰中,過不了便只能重占卜,待百年後再行一場兵藏之禮。此間百年鑄劍的心力毀不說,還丟人,是以開場連宋君才會猜測今日鳳九她必定緊張。這一樁禮之所以盛大,比之君們的成親禮還要來得莊重,也是因它對君的嚴苛。

鳳九她老爹白奕做今日的主祭。鳳九隱在半空中一朵雲絮後頭,看她老爹在禮臺子上絮絮叨叨,只等她老爹絮叨完畢她好飛身下場,她老爹的絮叨她因站得高撿了個便宜聽不著,奈耳朵旁還有個義僕迷谷的絮叨。

迷谷抱著她的劍匣子,瞧著白奕身後的十人法陣憂心忡忡,口中不住道:「待會兒殿下且悠著些,其實這個法陣殿下過不了也不打緊,在殿下這個年紀便行這個禮的青丘還未曾有過,雖說為人臣子說這個話有些不大合宜,但君上在這個事上也委實將殿下逼得急了些……」

迷谷的話從鳳九左耳朵進去又從她右耳朵出來。其時她的目光正放在觀禮臺上她爺爺和東華帝君二人身上,心中忽有一道靈光點透。她琢磨她爺爺才是青丘大的當家人,她同東華的婚事,若是將她爺爺說通了,還用得著挨個兒說服她姥姥她老頭和她老孃嗎,爺爺才是可一錘定音之人啊!

但是要如何才能說服爺爺呢?

爺爺他老人家不愛客套,或許該直接跟爺爺說,「爺爺,我找了個夫君,就是今日坐在你上首的東華帝君,求你恩准我們的親事。」但這樣說,是不是嫌太生硬了呢?

從前姑姑教導她說服人的手段,姑姑怎麼說的來著?哦,對了,姑姑說,要說服一個人,言談中好能先同他攀一點兒關係,如果能喚起他一些回憶好,要緊是讓他有親切感,再則末尾同他表一表忠心就佳了。她想起這個,大感受教,就將方才那番稍顯生硬的說服言語在心中改了一改,又默了一默:「爺爺,我找了個夫君,就是今日坐在您上首的東華帝君,聽說他從前念學時是爺爺您的同,爺爺您還在他手下打過仗掙過前程呢!」

好了,關係有了,回憶和親切感也有了,至於忠心……「我和他以後一定都會好好孝順爺爺您的,還求爺爺恩准我們的婚事!」唔,忠心應該也有了。

她正想到要緊處,身旁迷谷一拉她的袖子:「殿下,時辰到,該入法陣了。」

迷谷又叮囑她:「過不了我們就不過了,也不怕人笑話,切不可勉強硬闖啊!」

鳳九但求耳根清淨,唔了一聲。但迷谷的見解她其實不大讚同。道典佛經辭賦文章這幾項上頭她固然習得不像樣些,論提劍打架,青丘同她年紀差不多的神仙裡頭她卻年年拔的是頭籌。

迷谷這個擔憂其實是白擔憂。

白奕剛下禮臺,空中便有妙音響動,禮臺上的法陣立時排出形來,高空一朵雲絮後乍然現出一道利劍出鞘的銀光,劈開金色的雲層,一身紅衣的少女持劍攜風而來,頃刻便入法陣之中。

高座上一直百聊賴把玩著他那隻糖狐狸盒子的帝君換了個坐姿,微微撐起頭來。

法陣中一時紅白相錯劍影漫天,天地靜寂,而兵刃撞擊之聲不絕。十來招之間紅衣的身影攜著合虛劍已拼出來三次闖陣的時機,卻可惜每每在要緊時刻,本只有十人的法陣突然現出百人之影,做出一道固若金湯的盾牆,將欲犯之人妥妥地擋回去。

臺下的小神仙們,尤其是青丘本地的小神仙們,不為他們的小帝姬捏一把冷汗。

此法陣乃是洪荒時代兵藏之禮開創之初,白止帝君親手以一成神力在亭堂山種下的法術,待祥雲禮臺開之時,此術亦自動開結成令人難以預料的法陣。鳳九皺著眉頭,方才她拼著一招凌厲似一招的劍招,做的是個攻的打算,因第一招間已察出這十位結陣仙者用劍其實在自己之下,想著用個字來解決,好一舉過陣,卻不想此番這個法陣的精妙卻並不在結陣之人用劍如何,而是每到關鍵時刻,總有百來個人影突然冒出來阻她過陣。

好一個溫暾局。

就這麼慢慢打著拖時辰是不成的,自上一回姑姑闖陣,結陣的這十位仙者睡了十萬年,就為了今天來難為她,他們自然比她的精力足些,看來還需找到法門一鼓作氣強攻。爺爺種下這個法術,雖每一回生出的法陣都不盡相同,但結陣的仙者始終是十人,沒道理輪到她突然招了百人來結陣,爺爺他老人家雖一向望著她成才但也不至於望到這個份兒上,她眼皮跳了跳,這麼說……那多出來的百人之影,只可能是幻影。

不知為何,想到此處不由分神往觀禮臺的高座上一瞟,正見帝君靠坐在首座之上,對上她的目光,唇角彎出個不明意味的笑,兩指並在眼尾處點了一點。她一恍神,結陣仙者的利劍齊齊攻來,她深吸一口氣後退數丈,腦中一時浮映出梵音谷中疾風院裡帝君做給她練劍的半院雪樁子,彼時樁林旁有幾棵煙煙霞霞的老杏樹,她著眼睛練劍的時候,帝君愛躺在杏樹底下喝茶。是了,眼睛。

鳳九她娘挨著鳳九她姥姥,眼中的急切高過南山深過滄海:「九兒她怎就碰上了這麼個倒霉法陣,這個法陣攤上我也不一定能闖得過,九兒才多大年紀,能有多深修為,娘你看這怎好,這怎好?」

鳳九她姥姥眼中精光一閃,極有打算地道:「過不了才好,為娘一向就不同意你公公的見解,姑娘家就該如珠如寶地教養大,嫁一個好夫君做一份好人家,好端端承什麼祖業襲什麼君位,這些都是九兒小時候你們將她丟給公公婆婆帶了一陣的緣故,若當年將九兒交給為娘帶著,必不致如此。

當今的男子有哪個喜歡舞槍弄棒的女子,就說你小姑子白淺,不也是近年來不動槍不弄棒了才嫁得一個好人家嗎?九兒她今日若打過了這個法陣,這些八荒的青年俊傑還有哪個敢娶她?」

鳳九她娘眼角瞬時急出兩滴淚道:「聽夫君說公公當年做這個陣,極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為了考核君,勉勵他們即位後勤奮上進,若九兒今次沒過,公公必定以為是她上進得不夠了,論如何要罰一罰的,但依母親之見,若九兒過了此陣又嫁不得一個好人家,這才是進退都難,這怎好,這怎好……」

鳳九她姥姥手一揮,一錘定音道:「她爺爺要罰她,你們多勸著她爺爺就是,這還能重過她嫁一個好人家去?」轉頭重回祥雲禮臺,語帶欣慰道,「所幸九兒今日也爭氣,示弱示得相當不錯,你看方才她躲的那幾招躲得多麼惹人憐愛,看這個境況,敗陣應是……」「定局了」三個字含在鳳九她姥姥的口唇中,半晌,她姥姥僵著手指向祥雲禮臺,渾身顫抖得像秋風裡一片幹樹葉,「她……她怎麼就過了?!」

鳳九如何破了這個陣,鳳九她姥姥因忙著訓導她孃親未瞧真切,觀禮臺上的諸位仙者同臺下的小神仙們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這位小帝姬方才眼見已被逼到祥雲臺側,他們的心都提到嗓子口時,竟見她突然收劍斬斷自己一截衣袖,伸手一撈就綁在了自己的眼睛上。眾人正疑惑時,她已毫不猶豫地提劍衝向法陣,拼殺之間竟比以眼視物時為行雲流水,三招之內再次做出一個闖陣時機,待陣中兀然出現百人之影時,她攜劍略向右一移,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她已衝破幻影站在法陣之彼,破陣了。

年輕的小帝姬仗劍而立,一把扯下縛眼的紅緞,抬頭看向觀禮的高臺,未施脂粉的一張臉因方才的打鬥而暈出紅意,眸色卻清澈明亮,瞧著某處閃了閃,頃刻又收回去。

平日瞧著是個不著調的樣子,遇上個這樣麻煩的法陣,又是在八荒眾神眼皮子底下,卻絲毫未露過怯意,進退從容行止有度,在臺上臺下的一派寂靜中,穩穩鎮住了場子,還能氣定神閒收劍入鞘,輕輕撥出一口氣:「終於能顯擺今年做的劍匣子了。」

兵藏之禮中,後一關沿著百級草階踏上聖峰藏劍時,才用得著盛劍的劍匣子,若連試劍法陣都通不過,劍匣子便的確出場的時機了。

鳳九抬手輕輕一招,虛空中立時一道金光閃過,穩穩停在她跟前,金光中隱隱浮動一隻狹長的劍匣,合虛劍陡然響起一聲劍鳴,劍匣應聲而開,頃刻間已將三尺青鋒納入其中。

主祭白奕迎面拜向聖峰:「請以合虛,藏此堂亭,武德永固,佑我東荒。」

禮臺前藏劍的聖峰隨頌詞轟然洞開,紅衣的帝姬高舉雙臂,面上神色肅穆,將劍匣穩穩託於前額,一步一步邁向百級草階。東荒諸仙亦齊齊拜倒,一時祝聲震天:「少君大德,成此神兵,請以合虛,藏此堂亭,武德永固,佑我東荒。」

頌詞之聲響遍瓊山瑞林,久久不絕。

連宋君此次前來堂亭山,一則為跟過來看著湊熱鬧的成玉元君,二則自個兒也來看看熱鬧散散心。

因為目的很明確,連宋君今日果然得了不少好料。

譬如方才,他手上扇子換個手的當兒,就瞧見了小狐狸和東華兩人間隔著山高水遠的一個小動作。旁的人自然沒注意到,但連宋君何等眼明心細,自然看到鳳九她一破陣便將目光投向了觀禮臺上,而臺上上座的帝君則換了左手撐腮,對著她淡然地比了個口型,這個口型卻分明說的是「打得漂亮」,小狐狸的嘴角就攢出個得意的笑,又老大勁將笑強壓回去,謹慎地將目光收回合虛劍上,等著她老爹宣頌詞的當兒,還裝作意地掃了眼四周有沒有人注意他們。

大大庭廣眾之下和心儀之人眉來眼去這種勾當,花花公子連宋君回頭一想,自己竟然從未做過,頓時覺得簡直枉擔了一個情聖之名,不由得將目光投向觀禮臺緣擠坐著的一眾天庭小仙身上,在裡頭挑出成玉元君的影子。成玉元君自從紮根在臺緣上那把椅子裡頭,一直在同旁邊的司命星君探討核桃究竟有多少種吃法,探討得甚有興致,一眼也沒回頭瞟過他。

連宋君愣愣看著那個背影好一會兒,有些感傷,有些憂鬱。

連宋君正憂鬱在興頭上,抬頭一眼瞟見大太陽底下,緩緩悠悠飄過來一大片濃雲。待識出這朵濃雲後頭隱的是誰,他頓時不憂鬱了。今日這種陣仗竟然還能遇到個來砸場子的,連宋君搖著扇子靠坐在座椅中,覺得有點意思。

鳳九彼時正託手將合虛劍送進聖峰之中。尚未丟手的時節,瞧見這片越行越近的濃雲,不由得緩了一緩。便在這一緩之間,聽聞濃雲後傳來一聲笑:「果然是場諸神共饗的盛會,不過鳳九殿下這段兵藏之禮,依聶某陋見,似乎還缺了一個步驟。」霧影散開,一身繅絲貂毛大氅的男子手裡頭捧一個暖爐,被一眾侍從簇擁著含笑浮在雲頭。

這世間唯有一個人,讓鳳九一看到就忍不住替他覺得熱得慌,這個人就是玄之魔君聶初寅。這個時刻出現在這個地方說上這麼一通話,聶初寅擺明是來踢館的。不過白家一眾長輩都在,鳳九自覺此時須她這個小輩強出頭,收回劍匣子抬眼去瞧她老爹白奕。

青丘諸位長輩中,會拿面子功夫的還得算她老爹,禮臺上的妙樂停下來,她老爹白奕一臉如沐春風的表情:「本君嘗聽聞魔族一貫瀟灑不拘禮法,卻不想玄之魔君這一派倒是重禮得很,今日我們青丘在自家地盤上行一個古禮,還累玄之魔君大駕來提點一二,真是慚愧慚愧。」

聶初寅眼光微動,臉上卻仍含著笑道:「白奕上神此言差矣,提點二字真真折殺聶某,不過是聶某曾觀過青丘兩場洪荒時代的兵藏之禮,心中甚為仰慕罷了。尤記得從前試劍後皆有一場比劍,允同輩之人向任的一荒之君挑戰,令人心馳神往,可為何今日輪著鳳九殿下的兵藏之禮,卻在試劍後便直接藏劍了呢?」

聶初寅究竟想如何,觀禮的諸神茫然的依舊茫然,明瞭的已然明瞭。

從前青丘的兵藏之禮確有同君比試這一環,同輩的仙者皆可挑戰君,倘輸給君便輸了,也沒有什麼,但贏了君卻能得君一個許諾。

相傳白止帝君立下試劍比劍這兩環,前頭一環是為勉勵君即位後上進,後頭一環是為激勵白家兒郎自小便在同輩間拔頭籌。因得不了這個頭籌便要以君的身份輸人一個許諾,代價忒大了,是以白家的崽兒們雖然個個都是被放養長大,終還是一一成才了。白止帝君四個兒子皆被如此折騰過,輪到小女兒白淺時,卻因帝后不忍,憐她是個女兒身,天天去白止帝君跟前哭,哭了倆月哭出來白止帝君一點惻隱之心,就將兵藏之禮中比劍這一環截掉了,且預設此後青丘再出女君,其兵藏之禮比之男子均可截掉比劍這一環。

折顏上神微微側身去問坐一旁的白止帝君:「兵藏之禮既是君即位後的傳統大禮,若法則上有所改,必得在青丘的禮冊上亦改一改才能在八荒作得了數,你不會一直忘了改罷?」

白止帝君撫著額頭道:「青丘不大重禮你也曉得,此事我的確忘了。」

折顏上神又道:「那……能挑戰君的同輩之人,你是否也忘了限定只能是青丘的神族了?」

白止帝君含糊道:「前幾場禮均是在洪荒上古,彼時世風淳樸,魔族哪有這個心眼來討我的便宜,這個上頭我有疏忽也算不得突兀。」

折顏上神嘆息一聲道:「因你這個忘字和這個疏忽,說不得今日便要讓聶初寅討得一個大便宜,且於情於理你還說不出他什麼。」

白止帝君皺眉道:「他比九丫頭長七八萬歲,若下場同九丫頭一比,豈不是欺負小孩子鬧笑話,想來不會有這個臉皮罷。他帶的隨從裡頭,我看未必有誰打得過九丫頭。」

折顏上神未再接話,二人各端了杯茶潤嗓子,目光重轉向半空的雲頭,正聽聞聶初寅道:「既然青丘的禮冊上兵藏之禮的法則未曾變動,今日便該有一場比劍,聶某早聽聞鳳九殿下一身劍術出神入化,聶某亦是醉心劍術之人,不知可否與殿下切磋兩招?」

白奕方才還如沐春風的一張臉頃刻堆了層秋霜:「即便該有一場比劍,魔君同小女也當不得同輩二字,又何談切磋,還請魔君自重。」

眼見白奕言談間被逼得動了怒,聶初寅笑得真心:「鳳九殿下乃是青丘的孫輩,聶某亦是第三代魔君,從這個位分上說,聶某同鳳九殿下實屬同輩。

聶某不過醉心劍術罷了,誠心同鳳九殿下切磋一二,雖是比試,但聶某身為魔族之後,絕非輸不起之人,難不成鳳九殿下身為神族之後,竟是輸不起的人嗎?」

從慶姜算起,聶初寅確然該算第三代魔君,但魔君之位素來靠的是拳頭而非血脈,照這個來說他和鳳九同輩著實牽強,但即便牽強,認真去辯終歸落了下乘。再則原本是族內一場比試,他這麼一說卻成了兩族之後的較量,神魔兩族近年雖修得睦鄰友好,終歸在根上帶了罅隙,聶初寅這麼一挑撥,四海八荒看著,鳳九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了。

觀禮的神仙們真心實意擔憂者有之,看好戲者亦有之。前者以暗中思慕鳳九至今的滄夷神君為首,後者以東華帝君的義妹知鶴公主為首。

折顏上神瞟了眼眼前的態勢,可奈何瞥向白止帝君道:「你看,你又估錯一回,古來成大事者都不大拘臉皮,臉皮這個東西著實可有可,聶初寅他這是鐵了心不要臉決意以強凌弱和九丫頭打一場了,想來是要拿青丘一個承諾在他成大事時好用在刀口子上。可惜你一向卻是個要臉皮的人,這個悶虧只得吞進肚子,讓九丫頭上場意思意思同他過兩招吧。」

白止帝君將茶杯擱在案上道:「先讓九丫頭上去同他過兩招再說。」話間向白奕頷了頷首。

白奕得了自家老爹的態度,在聶初寅越發真心的笑容裡頭,滿面寒霜地將鳳九從草階頂上召了下來。

比之她老爹心中吃了悶虧且不得傾訴的悲憤,鳳九顯得十分從容。臺下諸位除了些許不懂事的小神仙看著她滿懷期待,稍懂事些的都曉得聶初寅她絕計是打不過的,她沒想著非要逞強打過他給神族爭一口氣,因此心中很淡定。

鳳九淡定地開啟劍匣,淡定地抽出合虛劍,又淡定地朝擱了手爐手裡頭亦提著一把劍的聶初寅比了個請,口中道:「賜教。」此種對手並非什麼時候都碰得上,雖註定打不過,好好打一場卻必定有收穫。

臺上一時劍花紛飛,長劍遊走間翩若驚鴻宛若游龍,劍擊之時偶有火花飛濺。第十招過,聶初寅的鐵劍直直比在鳳九喉前,一滴汗從鳳九額上滑落至頰邊。終究是實力太過懸殊,聶初寅收劍回鞘,口中佯作惋惜道:「卻是聶某高看了殿下的劍術,神族之劍,不過如此。」

臺下白奕一雙劍眉簇得老高,咬牙向白止道:「便要讓他得了便宜還來如此羞辱我青丘嗎?」臺上鳳九已謙虛道:「魔君雖長了鳳九八萬歲,比鳳九大了三輪,但畢竟同輩,竟在十招之內便贏了鳳九,鳳九真是心服口服。」

聶初寅蕩在眼角的笑意冷了一瞬:「殿下好口齒,但聶某既勝了這一場,勝者王敗者寇,殿下乃信人,當不會賴了許給聶某的承……」諾字尚未沾地,卻聽觀禮臺上突然響起一聲:「等等。」

眾人目光移向發聲之所,出聲的是位藍袍仙者,和和氣氣的一張臉,竟是女媧座下的寒山真人。

寒山真人在女媧娘娘座下數萬年,品階雖不算高,卻因掌著神族的婚媒簿子,同僚為仙者見他皆拱一拱手,避開寒山二字,客氣稱他一聲「真人」。神族成婚同祭天地時,婚祭之文便是燒給這位真人,勞他在簿子上錄一筆,才算是正經成婚。按理說這位真人與這場兵藏之禮八竿子也打不著邊,打不著邊的寒山真人此時卻站在禮臺右側偏僻且裡頭的一個位置,朝著禮臺處略一拱手:「小仙雖孤陋寡聞,卻也曉得青丘兵藏之禮比劍這一環乃是君夫妻共進退的一環,魔君雖打敗了君鳳九殿下,卻還未過得了君王夫那一關,問鳳九殿下要青丘的承諾,似乎要得早了些罷。」

臺下一陣寂靜,繼而一陣如蟻的喧譁。白止帝君的手定在了茶案上,折顏上神臉上一派驚色,伏覓仙母張大了嘴巴,白奕上神差點兒摔倒。白淺上神意識地問夜華君:「她嫁了?嫁了誰?什麼時候嫁的?」夜華君細心道:「既是寒山真人說的,大抵沒錯。」話畢狐疑看向坐他身旁的連三殿下,連三殿下裝作一派正人君子樣唔了一聲:「我這個人不八卦。」

鳳九僵著脖子看向觀禮臺上的高位,紫衣銀髮的神君卻不見蹤影。

聶初寅面向擾了自己的寒山真人沉默片刻,冷笑道:「聶某倒從未聽說鳳九殿下還有位王夫,即便有,聶某也未必打不過他,便是哪位,就請上臺罷。」

鳳九心道,我覺得你真打不過他。

諸位神仙齊齊盯向半空,等著寒山真人口中君的王夫從天而降,卻在這個當口,瞧見一位紫衣的神君從右側不緊不慢踏上禮臺,漫不經心理了理袖子:「可以開打了?我出去磨了個劍。」銀色的長髮,墨藍色的護額,俊美端肅的面貌,持著佛經時是浮於紅塵浮於三清的端嚴冷靜,握劍時卻凌厲得似盤旋颶風,摧毀力十足。這是方才還坐在觀禮臺高位的東華帝君,曾經的天地共主。

聶初寅僵了,臺下徹底安靜了,片刻之間已跪倒一片,觀禮臺上諸位品階高的真皇上仙亦齊齊離座而站,帝君站著,諸神豈敢入座。鳳九依稀記得曾經梵音谷中也有過這麼一齣,青梅塢中這個人一齣現,便有眾神齊齊跪倒。鳳九終於有些明白帝君為何不愛出門,走到哪裡哪裡跪一片,看著都覺得累得慌。

茅簷長掃淨苔,花木成畦手自栽。帝君瞧著臺下跪得整整齊齊的眾神,頗有觀賞一十三天他栽下的一叢叢香樹苗之感,略抬手了諸位跪禮,轉身安慰站在一旁的鳳九:「早曉得你要輸,不用覺得給我丟了臉,」遞給她一塊帕子,「擋了幾招?」

鳳九一邊拿帕子揩汗一邊囁囁嚅嚅:「十招。」

東華點了點頭:「還可以。」又看向聶初寅道,「你覺得能和本君過幾招?」

玄之魔君聶初寅是個有夢想的人,魔族自魔尊少綰灰飛後一分為七,由七位魔君共同執掌,聶初寅自承了玄之魔君的君位,便一心想著如何一統魔族,立於七君之上,再拜為尊。要成就自己的夢想,與神族聯姻是條好路子,但可恨神族中能動搖天下局勢的上神皆是男子,而他是個孤兒,不像煦暘君那樣有個親妹子。他退一步想過,若這些上神有哪位正好是個斷袖,為了他的霸業他吃點虧將自己送上去又有什麼不可以呢,結果還真是不可以。他就又退了一步想,即便同他們攀不上關係,那好也不要得罪,非要得罪,便一定要從他們身上討個大便宜。

他今日來此,計算得其實十分周密,他曉得此舉必定得罪青丘白家,但也從他們那裡拿到一個許諾不是,這個得罪,得罪得很值。但他從沒想過要得罪東華帝君。可事到如今,得都得罪了,既得罪了白家又得罪了帝君,青丘的那個承諾,就要拿到手了。

他決然不是帝君的對手,和帝君是打不得的。

聶初寅臉上含著笑,這個笑卻極為勉強:「帝君抬舉了,比劍這一環原本只是同輩人間的切磋,聶某同鳳九殿下尚能稱得上同輩之人,卻同帝君在年紀上還隔著一個洪荒,聶某哪裡能做帝君的對手。這一環雖說挑戰鳳九殿下便是挑戰帝君,但帝君德高望重,畢竟與我等並非同輩之人,若要同聶某比劍,怕是有違禮冊上的這條法則。」

白淺上神收了方才的震驚,向著夜華連宋二人皺眉道:「他為何該同鳳九比劍,是他的道理,東華為何不該同他比劍,也是他的道理,這人嘴皮子真正厲害,道理都被他佔盡了。此番東華若貿貿然下場,倒真顯得像是欺負晚輩了。」話畢惆悵一嘆,隱隱有些擔憂。

連宋君敲著扇子懶洋洋笑道:「我倒是覺得聶初寅高估了東華的臉皮。」

臺下雖有種種議論,臺上的帝君此時卻很從容,很淡定,從容淡定中還透出幾分莫名,接著方才聶初寅的一番話沉吟道:「你說……本君同你不是平輩,」皺眉道,「本君為什麼同你不是平輩?」

聶初寅一愣。臺下諸神也是一愣。

帝君看了一眼聶初寅,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鳳九,緩緩道:「她是本君的帝后,自然同本君是平輩之人,你方才說你與她是平輩之人,那你與本君當然也是同輩之人,本君同你比劍,可見的確是同輩人間的切磋,違了青丘禮冊上的哪條法則?」

聶初寅神色僵硬道:「這……」

帝君慢條斯理地掂了掂劍道:「聽說你醉心劍術,真巧本君也醉心劍術,可見你我有緣,開打吧。」

眾神傻了,白淺上神噗一聲噴了一地的茶水,連宋君扶著椅子的靠臂坐得穩當些,攤手向白淺道:「看吧,我方才說什麼了,聶初寅的那套歪理在他這裡根本行不通,臉皮這個東西,於帝君一向是身外物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