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不緊不慢地坐下來:「那就洗乾淨,還給我。」
鳳九隻覺臉上的笑它即便是個僵硬得冰坨子一樣的笑,這個冰坨子她也掛不住了,抽了抽嘴角道:「今日天氣和暖,我覺得並不太冷,」她原本是想直言直語地道:「不大想借這件衣裳了行不行。」但在心裡過了一遭,覺得語氣稍嫌生硬,愣是在這句話當中劈出一個句讀來,十分委婉地道:「不借這件衣服了,行不行呢?」話剛說完一陣冷風吹來,打了個冷顫。
東華接過迷谷不知從哪裡泡來的茶,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道:「不行。」
忍辱負重的冰坨子一樣的僵硬一笑終於從鳳九臉上跌下來,她一時不知作何表情,愣愣道:「為什麼?」
東華放下茶杯,微微抬眼:「我救了你,滴水之恩當捨身相報,洗件衣服又如何了?」
鳳九覺得他從前並不是如此賴的個性,但轉念一想,興許他也有這樣的時候,只是沒讓她瞧見,回神時已聽自己乾巴巴一笑,道:「帝君何必強人所難。」
東華撫著杯子,慢條斯理地回她:「除了這個,我也沒有什麼其他愛好了。」
鳳九這下不管是僵笑還是乾笑,一件都做不出來了,哭笑不得地道:「帝君這真是……」
東華放下茶杯,單手支頤,從容地看著她:「我怎麼?」看鳳九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沒什麼情緒的眼裡難得露出點極淡的笑意,又漫不經心地問她:「說來,為什麼要救他們?」
其實,她方才倒並不是被噎得說不出話,只是他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太過熟悉,是她印象十分深刻的一個模樣,令她有些發愣,等反應過來,話題已被他帶得老遠了,她聽清楚那個問題,說的是為什麼要救他們,她從前也不是很明白,或不在意人命,但是有個人教會她一些東西。良久,她輕聲回道:「先夫教導鳳九,強者生來就是為了保護弱者存在。若今次我不救他們,我就成為了弱者,那我還有什麼資格保護我的臣民呢。」
許多年之後,東華一直沒能忘記鳳九的這一番話,其實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記著它們能有什麼意義。只是這個女孩子,總是讓他覺得有些親近,但他從不認識她。記憶中第一次見到她,是在青丘的往生海畔,她一頭黑髮溼潤得像海藻,踏著海波前來,他記不清那時她的模樣,就像記不住那時往生海畔開著的太陽花。
這一日的這一樁事,很傳遍了九重天,並且有多種版本,將東華從三清幻境里拉入十丈紅塵。
一說承天台上赤焰獸起火事,東華正在一十三天太晨宮裡批註佛經,聽聞自己的義妹知鶴公主也被困火中,才急切地趕來相救,終降服赤焰獸,可見東華對他這位義妹果真不是一般。另一說承天台起火,東華正巧路過,見到一位十分貌美的女仙同赤焰獸殊死相鬥,卻居於下風,有些不忍,故拔劍相救,天君一向評價帝君他是個欲求的仙,天君也有看走眼的時候。云云。
連宋聽聞此事,拎著把扇子施施然跑去太晨宮找東華下棋喝酒,席間與他求證,道:「承天台的那一樁事,說你是見著個美人與那畜生纏鬥,一時不忍才施以援手我是不信的。」指間一枚白子落下,又道:「不過,若你有朝一日想通了要娶一位帝后雙修,知鶴倒也是不錯,不妨找個時日同我父君說一說,將知鶴重招回天上罷。」
東華轉著酒杯思忖棋路,聞言,答非所問地道:「美人?他們覺得她長得不錯?」
連宋道:「哈?」
東華從容落下一枚黑子,堵住白子的一個活眼:「他們的眼光倒還不錯。」
連宋愣了半天,回過神來,啪一聲收起扇子,頗驚訝:「你果真在承天台見到個美人?」
東華點了點棋盤:「你確是來找我下棋的?」
連宋打了個哈哈。
由此可見,關於承天台的這兩則流言,後一則連一向同東華交好的連宋君都不相信,遑論九重天上的其他大小神仙。自是將其當作一個笑談,卻是對知鶴公主的前途做了一番光明猜測,以為這位公主的苦日子終於要熬到頭了,不日便可重上九重天,不定還能與帝君成就一段好事。
九重天上有一條規矩,說是做神仙須得滅七情除六慾,但這一條,僅是為那些生而非仙胎、卻有此機緣位列仙籙的靈物設定,因這樣的神仙是違了天地造化飛昇,總要付出一些代價酬祭天地。東華早在陰陽始判二儀初分之時,便化身於碧海之上蒼靈之墟,是正經天地所化的仙胎,原本便不列在滅情滅欲的戒律之內。娶一位帝后,乃是合情合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