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

三生三世枕上書 唐七 第2頁,共2頁

東華端著棋盒,走過去又退回來兩步,問地上的少年:「你說,道……什麼?」

少年咬著牙:「道德!」又重重強調:「我說道德!」

東華抬腳繼續往前走:「什麼東西,沒聽說過。」少年一口氣沒出來,當場就氣暈了過去。

鳳九是三天後想起的這個典故,彼時她正陪坐在慶雲殿中,看她姑姑如何教養兒子。

慶雲殿中住的是白淺同夜華的心肝兒,人稱糯米糰子的小天孫阿離。

一身明黃的小天孫就坐在她孃親跟前,見著大人們坐椅子都能夠雙腳著地四平八穩,他卻只能懸在半空,卯足了勁兒想要把腳夠到地上,但個子太小,椅子又太高,呲著牙努力了半天連個腳尖也沒夠著,悻悻作罷,正垂頭喪氣地耷拉著個小腦袋聽她孃親訓話。

白淺一本正經,語重心長:「孃親聽聞你父君十來歲就會背《大薩遮尼乾子所說經》,還會背《勝思惟梵天所問經》,還會背《底喱三味耶不動尊威怒王使者唸誦法》,卻怎麼把你慣得這樣,已經五百多歲了,連個《慧琳音義》也背不好,當然……背不好也不是什麼大事吧,但終歸你不能讓孃親和父君丟臉麼。」

糯米糰子很有道理地嘟著嘴反駁:「阿離也不想的啊,可是阿離在智慧這一項上面,遺傳的是孃親而不是父君啊!」

鳳九撲哧一口茶噴出來,白淺眯著眼睛意味深長看向她,她一邊辛苦地憋笑一邊趕緊擺手解釋:「沒別的意思,近消化系統不太好,你們繼續,繼續。」

待白淺轉了目光同糯米糰子算賬,不知怎的,她就突然想起了東華將魔族少主氣暈的那則傳聞。端著茶杯又喝了口茶,眼中不由自主地就帶了一點笑意,垂頭瞧著身上的白衣,笑意淡了淡,抬手拂了拂落在袖子上的一根髮絲兒。

人生的煩惱就如同這頭髮絲取之不盡,件件都去計較也不是她的行事。她漫邊際地回想,算起來時光如水已過了兩千七百年,這其間發生了太多的事,很多記得,很多從前記得卻不怎麼願意主動想起,一來二去記得的也變得不記得了。避世青丘的兩百多年算不上什麼清靜,但這兩百年裡倒是很難得再想起東華,來到九重天,卻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看東華的模樣,並未將她認出來,她真心地覺得這也沒什麼不好。她同東華,應的是那句佛語,說不得。說不得,多說是錯,說多是劫。

今日是連宋君親手操持的千花盛典後一日,按慣例,正是千花怒放爭奪花魁為精彩的一日。傳說西方梵境的幾位古佛也千里迢迢趕來赴會,帶來一些平日極難得一見的靈山的妙花,九重天一時萬人空巷,品階之上的神仙皆去捧場了。

鳳九對花花草草一向不太熱衷,巧的是為賀天族太子的大婚,下界的某座仙山特在幾日前呈上來幾位會唱戲的歌姬,此時正由迷谷領著,在第七天的承天台排一齣將軍佳人的摺子戲。

鳳九提了包瓜子拎了只拖油瓶跨過第七天的天門去看戲。

拖油瓶白白嫩嫩,正是她唯一的表弟,糯米糰子阿離。

第七天天門高高,濃蔭掩映後,只在千花盛典上露了個面便退席的東華帝君正獨坐在妙華鏡前煮茶看。

妙華鏡是第七天的聖地之一,雖說是鏡,卻是一方瀑布,三千大千世界有十數億的凡世,倘若法力足夠,可在鏡中看到十數億凡世中任何一世的迭興衰。

因瀑布的靈氣太盛,一般的神仙沒幾個受得住,就連幾位真皇待久了也要頭暈,是以多年來,將此地做休憩讀釣魚用的,只東華一個。

鳳九領著糯米糰子一路走過七天門,囑咐糰子:「靠過來些,別太接近妙華鏡那邊,當心被靈氣灼傷。」

糯米糰子一邊聽話地挪過來一點,一邊氣呼呼地踢著小石頭抱怨:「父君壞了,我明明記得昨晚是睡在孃親的長升殿的,可今早醒來卻是在我的慶雲殿,父君騙我說我是夢遊自己走回去的。」攤開雙手做出奈的樣子:「明明是他想獨佔孃親才趁我睡著把我抱回去的,他居然連他自己的親兒子都欺騙,真是不擇手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