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人的自身

人生的智慧 叔本華 第2頁,共2頁

其他別的東西帶來煩惱多於好處。

——盧奇安【11】語

一個內在豐富的人對於外在世界確實別無他求,除了這一否定特性的禮物——閒暇。他需要閒暇去培養和發展自己的精神才能,享受自己的內在財富。他的要求只是在自己的一生中,每天每時都可以成為自己。當一個人註定要把自己的精神印記留給整個人類,那麼,對這個人就只有一種幸福或者一種不幸可言——那就是,能夠完美髮掘、修養和發揮自己的才能,得以完成自己的傑作。否則,如果受到阻撓而不能這樣做,那就是他的不幸了。除此之外的其他別的東西對於他來說都是無關重要的。因此,我們看到各個時代的偉大精神人物都把閒暇視為最可寶貴的東西;因為閒暇之於每個人的價值是和這個人自身的價值對等的。「幸福好像就等同於閒暇」,亞里士多德這樣說過。狄奧根尼斯告訴我們:「蘇格拉底珍視閒暇甚於一切。」與這些說法不謀而合的是,亞里士多德把探究哲學的生活稱為最幸福的生活。他在《政治學》裡所說的話也與我們的討論相關;他說:「能夠不受阻礙地培養、發揮一個人的突出才能,不管這種才能是什麼,是為真正的幸福。」歌德在《威廉·邁斯特》中的說法也與此相同:「誰要是生來就具備、生來就註定要發揮某種才能,那他就會在發揮這種才能中找到最美好的人生。」但擁有閒暇不僅對於人們的慣常命運是陌生的、稀有的,對於人們的慣常天性而言也是如此,因為人的天然命運就是他必須花費時間去獲得他本人以及他的家人賴以生存的東西。人是匱乏的兒子,他並不是可以自由發揮智力的人。因此,閒暇很快就成了普通大眾的包袱。的確,如果人們不能通過各種幻想的、虛假的目標,以各式遊戲消遣和愛好來填塞時間,到最後,閒暇就會變成了痛苦。基於同樣的原因,閒暇還會給人們帶來危險,因為「當一個人無所事事的時候難以保持安靜」是相當正確的。但是,在另一方面,一個人擁有超出常規配備的智力卻也是反常的,亦即違反自然的。如果真的出現這樣一個稟賦超常的人,那麼,閒暇對於這一個人的幸福就是必不可少的——儘管閒暇對於他人來說只是一種負擔和麻煩。因為缺少了閒暇,這種人就猶如被套上木軛子的柏加索斯【12】那樣悶悶不樂。但如果上述的兩種特殊反常的情形碰巧結合在一起——擁有閒暇屬於外在的特殊情形,而具有超常稟賦則是內在的反常情形——那就是一個人的一大幸運。因為這樣的話,那個得天獨厚的人現在就可以過上一種更加高階的生活,也就是說,這樣的生活免除了人生兩個對立的痛苦根源:匱乏和無聊。換句話說,他再不用為生存而憂心忡忡地奔忙,也不會無力忍受閒暇(閒暇也就是自由的生存)。人生這兩種痛苦,匱乏和無聊,也只有通過其彼此抵消和中和,才使常人得以逃脫它們的困擾。

雖然如此,在另一方面,我們卻要考慮到:一個具有優異稟賦的人由於頭腦超常的神經活動,對形形色色的痛苦的感受力就大大加強了。另外,他那激烈的氣質——這是他擁有這些稟賦的前提條件——以及與此密切相關的對事物和形象的更加鮮明、完整的認識,所有這些都使被刺激起來的情緒更加強烈。一般而言,這些感覺情緒總是給這種人帶來痛苦多於愉快。最後一點就是巨大的精神思想稟賦使擁有這些稟賦的人疏遠了他人及其追求。因為自身的擁有越豐富,他在別人身上所能發現得到的就越少。大眾引以為樂的、花樣繁多的事情,在他眼裡既乏味又淺薄。那無處不在的事物均衡互補法則或許在這裡也發揮著作用。確實,人們經常掛在嘴邊的,並且似乎不無道理的說法就是:頭腦至為狹窄、侷促的人根本上就是最幸福的,雖然並沒有人會羨慕他們的這一好運。我不想讓讀者先入為主,在這一問題上給予一個明確的說法,尤其是索福克勒斯【13】本人在這一問題上就表達過兩種互相矛盾的意見:

頭腦聰明對於一個人的幸福是主要的。

要過最輕鬆愉快的生活莫過於頭腦簡單。

在聖經《舊約》裡,賢哲們的說法同樣令人莫衷一是:

愚人的生活比死亡還要糟糕。

越有智慧,就越煩惱。

在這裡,我得提及這樣的一類人:他們由於僅僅具備了那常規的、有限的智力配給,所以,他們並沒有精神思想上的要求,他們也就是德語裡的philister——「菲利斯特人」。這名稱源自德國的大學生詞彙。後來,這一名稱有了更深一層的含義,雖然它和原來的意思依然相似;「菲利斯特人」指的是和「繆斯的孩子」恰恰相反的意思,那就是「被文藝女神拋棄的人」。確實,從更高的角度審視,我應該把菲利斯特人的定義確定為所有那些總是嚴肅古板地關注著那並非現實之現實的人。不過,這樣一個超驗的定義卻跟大眾的視角不相吻合——而我在這本書裡所採用的就是大眾的視角——所以,這樣的定義或者不會被每一個讀者所透徹理解。相比之下,這名稱的第一個定義更加容易解釋清楚,它也詳細表現了菲利斯特人的特質及其根源。因此,菲利斯特人就是一個沒有精神需求的人。根據我提及過的原則,「沒有真正的需求也就沒有真正的快樂」就可以推斷:首先,在他們的自身方面,菲利斯特人並沒有什麼精神上的樂趣。他的存在並沒有受到任何對知識的追求和對真理的探索這一強烈慾望的驅動,也沒有要享受真正的美的熱切願望——美的享受與對知識、真理的追求密切相關。但如果時尚或者權威把這一類快樂強加給他們,那他們就會像應付強制性苦役般地儘快把它們打發了事。對這種人來說,真正的快樂只能是感官上的快樂。牡蠣和香檳就是他們生存的最高境界。他們生活的目的也就是為自己獲得所有能為他們帶來身體上安逸和舒適的東西。如果這些事情把他們忙得暈頭轉向,那他們就的確快樂了!因為如果從一開始就把這些好東西大量提供給他們,他們就會不可避免地陷入無聊之中,而為了對抗無聊,他們是無所不用其極的:舞會、社交、看戲、玩牌、賭博、飲酒、旅行、馬匹、女人,等等。但所有這些都不足以趕走無聊,因為缺少了精神的需求,精神的快樂也就是不可能的。因此,菲利斯特人都有一個奇異的特徵,那就是:他們都有一副呆滯、乾巴巴的類似於動物的一本正經和嚴肅表情。沒有什麼事情能使他們愉快、激動,能提起他們的興趣。感官的樂趣很快就會煙消雲散。由同樣的菲利斯特人所組成的社交聚會,很快就變得乏味無聊,紙牌遊戲到最後也變得令人厭倦。不管怎樣,這種人最終還剩下虛榮心。他們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享受虛榮心所帶給他們的樂趣,那就是:他們盡力在財富或者社會地位,或者權力和影響力方面勝人一籌,並藉此獲得他人對自己的尊崇。又或者,他們至少可以追隨那些擁有上述本事的人,以沐浴在這些人身上折射過來的餘輝之中。從我們提到的這些菲利斯特人的本質,可以引出第二點:對於他人,由於菲利斯特人沒有精神上的需求,而只有身體上的需要,所以,他們在與他人的交往中,會尋求那些能夠滿足自己身體上的需要,而不是精神上的需求的人。因此,在他們對別人的諸多要求當中,最不重要的就是別人必須具備一定的頭腦思想。當他看見別人具有突出的頭腦思想時,那反而只會引起菲利斯特人的反感,甚至憎恨。因為他們有著一股可憎的自卑感,以及呆笨的、不為人知的嫉妒心——他們小心翼翼地試圖把它們掩飾起來,甚至對自己也是這樣。但這樣一來,這種嫉妒有時候就會變成某種私下裡的苦澀和憤怒。因此,他們永遠也不會想到要對卓越的精神思想給予恰如其分的尊崇和敬意;他們一心一意把尊崇和敬意留給擁有地位、財富、權力、影響的人,因為這些東西在他們的眼中才是真正優越的東西。在這些方面出風頭也就成了他們的願望。所有這一切都源於這一事實:他們是沒有精神需求的人。

菲利斯特人的巨大痛苦就在於任何理念性的東西都無法帶給他們愉快。他們為了逃避無聊,不斷需要現實性的事物。但由於現實性的東西很快就會被窮盡,一旦這樣,它們就不但不再提供快樂,反而會使人厭煩;並且,這些東西還會帶來各種禍殃。相比較而言,理念性的東西卻是不可窮盡的;它們本身既無邪也無害。

在關於何種個人素質、稟賦能給人帶來幸福的所有這些討論中,我關注的主要是人的體質和智力上的素質,至於人的道德素質以何種方式直接地給人以幸福——這問題我在我的關於道德的基礎的獲獎論文【14】裡面已經談論過了。因此,我推薦讀者閱讀那篇論文。

註釋

【1】愛比克泰德(約50—約138):晚期斯多葛派主要代表之一,古希臘哲學家。——譯者

【2】埃斯基羅爾(1772—1840):法國早期的精神病學家。——譯者

【3】塞尼加(約前4—65):古羅馬哲學家、雄辯家。——譯者

【4】阿里奧斯托(1474—1533):以所作史詩《瘋狂的羅蘭》聞名的義大利詩人。——譯者

【5】出自聖經中《加拉太人書》。——譯者

【6】奧立弗·高爾斯密(1728—1774):英國18世紀中葉傑出的小說家、詩人和戲劇家。——譯者

【7】笛卡爾(1596—1650):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生物學家和哲學家。——譯者

【8】盧克萊修(約前99—前50):拉丁詩人和哲學家。——譯者

【9】大自然持續不斷地演變。大自然首先是無機王國的機械和化學活動,接著是植物王國,以及植物的那些麻木的自我陶醉;再接下來就發展到了動物王國。在動物的身上,智力和意識朦朧初開。大自然的發展是從低階開始,逐步邁向更高的一級。到最後,她終於邁出了最終的和最偉大的一步,從而達到了人的級別。人所具備的智力就是大自然發展到了登峰造極階段的產物;大自然終於實現了她的創造目標。人的智力是大自然所能產生的、難度最大的,同時又是最完美的作品。儘管如此,人與人之間在智力方面卻表現出許多明顯的梯級差別,只有極少數人能夠具備最高階的智力。因此,從狹隘和嚴格的意義上說,極少數人所具備的最高階的智力是大自然創造的難度最大、等級最高的作品;同時,也是這個世界至為罕有、價值至昂之物。擁有如此高度智力的人,頭腦具備了至為清晰的意識。世界在他的意識裡面得到了清晰、完美的反映。因此,這種得天獨厚的人也就擁有了這世界上最高貴、最具價值之物,他們也就擁有了快樂的源泉。與他們的快樂相比較,其他別的快樂簡直就是微不足道的。這種人除了向外在世界要求得到閒暇以外,別無其他。有了閒暇時間,他們就能在不受外界打擾的情況下,精心呵護、擦拭自己的寶物,享受自己的這一份擁有。其他並不屬於思想智力方面的快樂都是低階的,這些快樂只會引起意欲的活動,亦即引導人們進入希冀、慾望、恐慌和爭鬥之中。不管意欲朝著何種方向活動,它都不會不帶痛苦地全身而退。另外,一般來說,隨著意欲達到了它的目的,我們的失望也就出現了。但伴隨著領略思想智力的快樂,我們體會到的只是更加清晰的真理。在思想智力的王國裡,認知的活動,而不是痛苦,成為這裡的主宰。要領略思想智力的快樂卻必須自身擁有智力。並且,一個人所獲得的這方面的快樂程度也是根據他的智力程度而定的,因為「世上的精神智慧對於一個沒有精神智慧的人來說,幾乎等於零」(拉布呂耶爾,1645—1696年,寫諷刺作品的法國道德學家,著有《品格論》。——譯者)。不過,擁有卓越的精神思想所帶來的一個確切的不便之處,就是一個人感受痛苦的能力也伴隨著他的智慧而增強了;在那些智力優越的人身上,所感受到的痛苦也達到了最高階。

【10】根本上,平庸就是由於在人的意識裡面,意欲完全地壓倒了認識力,以致達到了這樣的程度:認識力完全地服務於意欲。當意欲不再需要認識力的效勞時,亦即不存在或大或小的動因時,認識力就完全停止發揮作用了,這樣,人的思想就呈現一片空白。但是,欠缺認識力的意欲是至為普遍的情形,它導致了平庸的狀態。在平庸的狀態中,只有人的感覺器官和處理感覺材料所需要的微弱理解力才保持活躍。因此,平庸的人每時每刻都全方位地接收所有印象,也就是說,他會眼看耳聽所有發生在他身邊的事情,甚至最微弱的聲響和最微不足道的事情都會立即引起他的注意,就像動物的情形一樣。這種平庸形於一個人的外在;從他的臉上和整個身體外部都可以看得出來。通常,完全佔據一個人的意識的意欲越低階、自私和徹頭徹尾的卑劣,那這個人的外觀給人留下的印象就越令人反感。

【11】盧奇安(約120—180):2世紀希臘修辭學家、諷刺作家。——譯者

【12】柏加索斯:希臘神話中有雙翼的飛馬,被其足踩過的地方湧出泉水,詩人飲之可獲靈感。——譯者

【13】索福克勒斯(前496—前406):古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譯者

【14】指《論道德的基礎》(1840年)。譯文見拙譯《叔本華論道德與自由》,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