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你不會來見我。」顧懷琛溫潤的眸子掠過一絲淺淡的嘲意。
「我也沒想過今日能如此心平氣和地站在你面前。」他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張小圓石桌,桌上放著棋盤,上面是一盤七零八落的棋。「說吧,靖山王找我有何貴幹?」
顧懷琛慢條斯理地把棋盤上的黑子白字分好,說:「韓王稍安勿躁,不如我們來下一盤五子棋?」
五子棋?他也知道?!容遇霍地站起來一手掃落棋盤,冷冷地說:「我不以為和你能坐在一起下同一盤棋!」更不要說這五子棋是顧六突發奇想而來的獨有的小玩意,哪怕是她的一根頭髮他也不允許別人來分。
「不殺我,你忍得很辛苦吧?」顧懷琛望著他的背影笑了一聲,「百里煜,又或是容遇,哪怕我死了你都心有芥蒂吧?你不但在意我殺了百里颯,你更在意我奪了她三年。那三年,於你而言是空白,於我而言那是一段心很痛卻從來不會覺得後悔的日子,因為每天一睜開眼睛,都有她在我身邊……」
「你住口!」容遇轉身,出手如電勒緊了他的脖子,他沒有反抗,只是微笑著迎上他憤怒得想殺人的目光:
「百里煜,看來,我們這一輩子只能當仇人而不能當襟兄弟了……」說罷,他閉上了眼睛。
容遇只需要再加一點點的力度,他便真的要離開這人間了。容遇咬咬牙,硬是撒了手,轉身就要走。
「流芳最近在做什麼你可知道?」顧懷琛邊不住咳嗽邊說,容遇腳步一頓,不回頭地說:
「與你何干?」
「你錯了,恰是與我有關。她要將我送出繁都送回點蒼山;另外,她還要偷運一個人出繁都……」
容遇停下腳步聽完顧懷琛的話,臉色由青轉白,嘴角深抿。
「為什麼要告訴我?」他望著顧懷琛。
「你還聽不明白嗎?你女人正在幹傻事。」
「她幹傻事好像是為了你。」容遇臉色冰寒如雪,「你是不領情還是在向我炫耀?!」
「我為什麼要領情?她心底下只不過以為把我送出繁都後再有什麼風波你都能替她擋著所以才這般肆無忌憚不知天高地厚,或許她真能把我如願送走,可是楊懿君呢?她助當朝皇后私逃其罪當誅,你再扛得下這罪責也會成為日後皇甫重霜找百里氏清算的藉口。她看不得我死,只是不願意你和她之間有道傷痕橫亙著,可是不讓她送我走,她豈會死心……
「你的條件?」容遇冷冷的問。
「皇甫重霜想要的明隆帝潛藏在繁都的三百暗人,我可以交給你。可是你必須徹底地替他們清洗,給他們一個身份當一平常百姓。」
「我沒這麼好耐心。她乾的那些亂七八糟事情自有我來收拾,我不承你的情,明隆帝的暗人被抓獲只是時間的問題,你送給我我還嫌麻煩。」
「是嗎?」他輕笑,「原來韓王也不過和許多尸位素餐的官員一樣,只關心自己的身家性命功名富貴,從不考慮社稷安定百姓和樂。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必多言,王爺請回吧。」
容遇腳步穩穩的釘住在那裡,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
「你還有沒有更好的誘餌?」他問顧懷琛。
「把我送去禹州,我設法平了這場瘟疫。若是不成功,我客死異鄉不也正中你下懷?禹州先是大旱,旱情有所改變後又遭戰亂,如今瘟疫橫行……雖是天災,豈不人禍?你戶部掌管西乾糧錢,自然知道禹州所產糧食對西乾有多重要,若重光帝派去的人得力的話,你們戶部也不用為送糧送藥撥款而日日焦頭爛額,禹州一事再拖延下去必會使人心變亂,甚至拖垮國庫。再說了,禹州如今是皇甫重霜唯一盤查不到的地方,聽說已經封鎖了好幾城,甚至有些村落把整條村子都燒了以防止瘟疫蔓延,百姓何辜,遭逢這般劫難?!」
容遇表情不變,黒眸裡隱約有了幾分動容。
「讓她放我走,然後告訴她,世上已經沒有顧懷琛這個人了。」
「她不會相信的。」
「你總有辦法能讓她相信。」顧懷琛眉間似有疲憊之色,「你相信嗎?我已經累了,不管是這個天下,還是她,我都覺得累了。」
那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雙腿失去了知覺的那段日子,他才覺悟世上有些事不是自己不顧一切地去努力便可實現的。
容遇看看他鋪在腿上的毯子,只一眼,便別開了目光。他告訴自己不應該因此而對顧懷琛有所憐憫,他對百里氏做的一切哪怕是死了也不足以償還。可他還是答應了他的提議,重光帝不會白白放走顧懷琛,而顧懷琛也不可能為了自己的性命送上三百暗人的性命,西乾如今最需要的是安定,顧懷琛一死激化了矛盾在西戎還死而不僵的明隆帝皇甫重雲又豈會放過這樣的機會?
流芳從戲班了僱了一輛馬車和一名戲子冒充公公,說是自己的兄長生辰想要給他一個特別驚喜,重金之下自有勇夫。大街上熙來攘往人潮洶湧,馬車底部木板是可卸的,莫非如的人從車底把人偷偷地轉移出來,只是沒想到,剛到大街上時便被偷龍轉鳳,車上的人早已不是顧懷琛。
只是一名身高和樣貌都肖似顧懷琛的死囚罷了。待到抬著棺木出了繁都以為萬無一失時,塵暗帶著幾名暗衛把奔往點蒼山的馬車截獲。於是便有了唐家塢渡口的那一幕。
他沒想到的是,流芳讓莫非如送走的人竟然只是一名昏過去的宮女,楊懿君不知道何時人間蒸發了。
他沒有辦法向皇甫重霜交待,尤其是他知情不報這一點,只能眼睜睜看著皇甫重霜把她下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