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雲跳起來扯著容遇的衣袍,「螳螂飛走了,你快幫我捉回它!」
容遇被他扯得把剩下的半句話都吞回了肚子,無可奈何地在寶貝兒子高強度的音量推動下替他捉回那隻跳到了薔薇花架上的螳螂。
流芳暗暗鬆了一口氣,看雲對她詭異一笑,她偷偷地對兒子豎起了大拇指……
第一百四十四章千千結9
顧懷琛被安置在靜安王府的東苑,平日那裡守衛森嚴,除了大夫和伺候的婢女之外,一切人等出入都得嚴密盤查。住在西苑的流芳也沒有去過那裡,只是每日細細地詢問御醫他何時會醒,容遇忙得根本顧不上這裡的事情,皇帝登基大典一系列的事情,還有整個西乾戶部管理運作都交給了他,流芳已經兩天沒等到他回來用晚膳了。
「王妃,西苑那邊,一個叫西月的丫頭說要見你,說是那個人醒了。」
流芳的心一下子變得不平靜起來,顧懷琛醒了?她稍稍整頓了一下心情,跟著那侍衛到了東苑。這時王府處處都點上了宮燈,可唯獨顧懷琛所在的廂房內漆黑一片,她的心無端一沉,於是加快了腳下的步子,伸手推開了房門。
昏暗的光線中,她隱約看見一個人背對著她,脊背僵直地坐在床上,朱窗大開,夜風正颯颯地吹進來,他凌亂的髮絲隨風而動,可是他整個人就像石雕一樣,冰冷而孤寂。
流芳的腳步釘住在門口,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不是跟你說我不要吃藥了嗎?你還來幹什麼?!我不用你可憐,你走!」罵完這幾句,他的聲音似乎都帶著喘息。
流芳從侍衛手中拿過燭臺和火摺子,點燃了蠟燭,走到桌子上放好。
「我說了我不習慣光亮,誰讓你進來的?!滾出去!」顧懷琛氣得身子微微顫抖,流芳想微笑,眼圈卻紅了,輕聲說:
「這裡太黑了,我會看不見你的。」
顧懷琛渾身一震,流芳走到他身邊半跪在他面前,他別過頭不去看她,只是冷笑著說:
「韓王妃身份尊貴,何必來看我這亡國敗俘?」
當初一別,焉會想到再次相見會是如斯境況?流芳勉力把喉嚨的那種痠麻的感覺壓下去,說:
「國並沒有亡,你不過是敗了一仗,至於那個高居上位的人仍然是皇甫家的血脈……你也沒有變,還是顧懷琛,而我,還是顧流芳……」
「不恨我了?」喉嚨裡吐出這句話,沙啞得讓人心痛,隨後便是一陣自嘲的冷笑,「不過也是,如今的我不過是一個斷腿的廢人,任人魚肉與死無異,恨我不如可憐我更來得讓人羞辱一些!」
流芳輕嘆一聲,心裡早就料到他會如此反應,說:「一年不見,大概你已經忘了,我恨了你三年,又怎麼會一朝一夕之間便不恨呢?顧懷琛,你有什麼好可憐的?雙腿只是暫時不能行走,萬一有事,也有人照顧侍奉;可憐的是家中的老父親,你在戰場受傷昏迷不醒,明隆帝帶著顧千晴遠走西戎,還有顧府上下一干人等的性命……他鬢髮蒼白操碎了心,你說,能有誰比他可憐麼?!」
顧懷琛嘴唇動了動,終於沒再說什麼,眸內閃過一絲痛苦愧疚,流芳又說:
「我還沒有原諒你,顧懷琛,如果你就這樣自暴自棄,到死我也不會原諒你!」
「我不需要你的原諒,我從不以為自己做錯過什麼,也不會後悔。」他粗暴地推開流芳放在他手臂上的手,「你走吧,你從來就不是我們顧家的人,你可以把我當作仇人,也可以當作陌生人,顧流芳,我早就決定不再糾纏你了,你最好不要再自作多情!」
流芳後退兩步定住身子,略微悲哀地看著他說:「你現在說這樣的話是不是太晚了?你無須糾纏我,我和你之間的恩怨早已不可能分得清楚。」她捧起桌上紋絲未動早已冰涼的藥碗,「這藥,冷了,我便去熱;如果打翻了,我便讓人重煎。哪一天你滴水不沾粒米不進絕食身亡了,那我絕不會讓看云為你守哪怕是半個時辰的孝,因為你枉費他喊了你多年的‘爹爹’!」
流芳拿著藥碗轉身走了出去。
顧懷琛閉上雙眼仰起頭,眼角已然一片冰涼。
流芳第二天到東苑去時,西月在屋外告訴她顧懷琛睡著了。她走進去在他的枕畔放下一樣物事便離去了。
那是一把梳子,桃木梳子,以前顧懷琛帶她到長安大街上逛的時候見她不喜胭脂水粉給她買的,上面還刻著幾個字:「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梳齒已經很光滑,絲毫不見初買時的粗糙,顧懷琛醒了後,只是握著這把梳子發怔,許久之後,他嘆了一聲,把梳子遞給一旁的西月,說:
「你給我梳髮吧。」
這把梳子是流芳今日回顧府從一心居帶回來的。顧府如今門戶緊閉,門庭寥落,草木荒疏,顧憲聞聲出迎,那滿頭的白髮直讓流芳心酸不已。流芳不敢告訴他顧懷琛雙腿不能行走的事,只是說他如今已經醒了,精神尚好,不過尚在皇帝的圈禁之中,稍後朝局大定,皇帝自會允許家人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