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是聰明人,和聰明人說話就有這個好處,三言兩語即可心意相通。」衛卿雙眼半眯,伸手拂去流芳髮梢的落葉,手指有意無意地撫過她的臉,她一驚,不著痕跡地想要避開,說:
「相爺太高看流芳了,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三年來他對我不聞不問,想必再無半分情意,我這個被棄的下堂妻,如何能拆散得了人家的大好姻緣?相爺恐怕不知道,老韓王百里颯因我而死,百里煜為此對我恨之入骨,當年在禹州桓城,流芳差些命喪於他的斷魂弓下,此去通州,相爺莫非是送流芳赴死?」
「送你赴死?」他笑了起來,有些桀驁,眸光深沉,手指抓起她的一縷髮絲放著鼻前輕嗅,然後說:
「我怎麼捨得?」
她拂開他的手,正色道:「相爺莫要說笑了。」
他不以為意,幽幽的望著她,「公主,你猜一猜,皇上為什麼要給我們一月的議和時間?」
「這有什麼難猜的?」流芳退後一步,她不喜歡衛卿看著她的眼光,裡面有太多的審視探討,更有著巧取豪奪的慾望,說:
「皇甫重霜的大軍此時將要兵臨城下了,示好議和也只是緩兵之計,減一減對方的氣勢,也讓自己喘口氣,好圖謀後計。至於這後計,不外乎就是向屹羅或是東庭求助,借糧借兵,這兩日四王爺皇甫重月離京,不知去向,恐怕此刻已經人在屹羅了。議和的條款和約,籤的成當然好,籤不成我們也可以斥罵對方不顧民心所向妄動干戈塗炭生靈,以振我北朝正義之師的名聲。相爺,這一石三鳥之計,我分析得可對?」
衛卿的神色不變,笑笑說:「女人太聰明了,有時真不是一件好事。若是我想留住你,是不是要花上比顧懷琛的更大的代價?但是公主為什麼不想想,我千里迢迢送公主到通州,就不怕公主倒戈相向?」
流芳冷笑,「我又不是相爺肚子裡的蛔蟲,怎麼知道相爺腦子裡的九曲十八彎?不過相爺既然如此胸有成竹,那必定是有所恃了!相爺的五石散雖然好用,但流芳真要尋五石散,也不一定需要相爺相助。」
「在公主眼中我衛卿就這麼點段數?」他嗤笑道,「兩日後我帶公主去一個地方,公主便會知道我究竟恃的是什麼。」
流芳看著他離去的身影,眼皮一跳,忽然有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兩日後的清晨,衛卿派人用馬車把她接到了神光寶剎。下了馬車才發現馬車停在神光寶剎的後院,秋風蕭瑟,莊嚴肅穆的鐘聲餘響不絕,流芳不禁裹緊了身上的披風。她沒有見到衛卿,心下正狐疑,此時一名侍衛走上前來,流芳認得這是衛卿的人,他上前行禮,說衛卿讓他轉告流芳一句話:
溪邊風景獨好。
溪邊風景獨好?流芳暗罵衛卿又不知道在玩什麼把戲,讓銀環問問禪房裡的小沙彌後院的小溪所在,然後一個人往溪邊走去。
昨夜雨至,葉落滿山,溪水西流,清冷潺潺。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蕭疏的氣息,四處不見衛卿的人影,映入眼簾的只有一個彎著身子在地上撿拾落葉的幼童的背影,只見他抓起兩片葉子「噔噔噔」地走到溪邊,手一放,葉子便落入溪中隨水流遠去。
「船,哥哥,船!」他抬頭望著坐在一旁石塊上的小沙彌,笑著嚷道。
小沙彌正拿著一片樹葉吹葉笛,雖不成調,但也勉強吹出幾個單音,小童纏著也要吹,於是小沙彌另摘了一片葉子給他,他吹了兩下,一點聲響全無,不由得懊喪起來。
流芳看不清他的臉,走上了兩步,小沙彌終於察覺身後有人,回過頭來看時那幼童也好奇地放下手中葉笛,睜大了眼睛看著她。
她終於看清楚了那孩子的臉,白皙清秀,清澈的眼波中鑲嵌著一雙漆黑的星眸,薄唇微張,掛著清淡笑意的臉單純無邪,流芳的心忽然不正常地跳動起來。這眼角眉梢,恰是像極了一個人!
他疑惑地看了看流芳,抓住身旁小沙彌的衣袂躲到他身後,略帶怯意地伸出頭來看流芳,流芳張口想喊他,然而胸腔的一股悶氣堵著,猛然地一陣咳嗽,她難過地坐到旁邊的石凳子上拍著胸口,再抬起頭時卻發現那張清秀的小臉不知何時到了身前正好奇地望著她,說:
「你怎麼了?」然後抬頭對小沙彌說:「至善哥哥,她好像很難受。」聲音稚嫩而清脆。
「我沒事。」她努力對他和善地笑笑,說:「你多大了?你的爹孃這麼早就帶你來上香了?」
叫至善的小沙彌把他攔在身後,雙掌合十說:「阿彌陀佛,施主,這是後院僧眾居所,施主不宜涉足。」說著便要帶著小童離去。
流芳的眼睛直看著那孩子,「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至善索性抱起孩子離開,那小孩回過頭來看著流芳,說:
「我叫看雲,顧看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