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子都忽然被她眼中的冷意所懾,那淺淡的眼窩中似有浮冰碎雪寒氣氤氳,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冰冷的溫度彷彿在空氣中傳遞。他僵硬地點點頭,正想說什麼的時候,身後傳來容遇淡淡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說:
「你應該問的人是我,不是他。」
手被他有力地牽過,容遇掃了彭子都一眼,說:「趙王,靜安王,本王與內子有事相商,先失陪。林敞,替本王好好招待兩位。」說著,便帶著流芳離開了靜柳軒書房。
流芳任憑他拉著,像個遊魂,不知道什麼是憤怒,不知道什麼是悲傷,只是木然地隨著他回到了流雲居。萱兒她們幾個丫鬟看著主子的臉色不對,連忙退出內室,關上了門。
「想問什麼?」他坐下,自顧自地拿起桌上的茶杯喝茶,神色平靜,可是手中的杯子攥得緊緊的。
流芳僵立在身後,「你呢?你想說什麼?」
「五月十七,顧懷琛遭伏擊中箭,跌入茫茫蔚海。」他不緊不慢的說,似乎不急於解釋些什麼,「你覺得是我殺了顧懷琛?」
她搖搖頭,望向他的雙眸清澈如水,「容遇,你只需要說一句不是你殺的,我就會相信。」
他沉默著,連空氣也彷彿停止了流動。
流芳蒼白著臉,卻笑了起來,有些悽然,說:「或者你告訴我,到底是誰殺了他?在陵州,誰能有這個能力殺他,我的陵州之主?」
仍然是沉默。
她頹然地坐在床沿,心頭的歉疚悔恨排山倒海般洶湧而至。
可是,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我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難道自己沒有在他心口上剜上一刀嗎?
想想他看著自己義無反顧地背棄他轉身就走時發紅的雙眼,想起他對她的一句句挽留和呼喚,她的心就如同被一塊石碇重重的壓著般沉重。
顧懷琛,你真的很可惡,用這樣的方式逼著我要記你念你一輩子嗎?
容遇站起來走到她身前俯視著她,神色冷漠,幽深的黑眸望不到底,他伸出手捏起她的下巴逼她抬頭正視著自己,一字一句地說:
「阿醺,我只問你一句:如果我和顧懷琛之間只有一個人能活下來,那你會選誰?」
「有你就沒有他嗎?」她嘴角牽出一縷諷刺的微笑,直視著他說:「容遇,你給了機會我選擇了沒有?」
「我給過,你回來了,你選擇的是我。」
「所以,你想說的是,殺他的人不是你而是我對不對?你想說的是,既然我回來了,你和他之間的約定再也不存在,也沒有留下他性命的理由和價值了對不對?容遇,是不是我太天真了,天真得忘了你的本來面目?!」
「他死了,你很心痛?」他冷然地問道:「有多痛?痛到恨不得殺了我?忘了我的本來面目?我從來就沒有掩飾過自己標榜過自己是個光明磊落的君子,不要把你對顧懷琛的想象加諸我身上,我不是!你若覺得是我殺了他,那也沒有關係,不擇手段卑鄙無恥這不就是你所說的我的本來面目?!」
流芳揮開他的手,直起身來看著他,若有若無地虛浮一笑,說:「是啊,人已經不在了,追究下去又有什麼意義?王爺不屑於解釋這件事也是自然的,傻傻地跑回來的人是我,離棄他的人也是我,引他來陵州的人,也是我,害了他我是咎由自取,憑什麼責怪旁人?」
她望著他越來越沉的臉色,淡淡然地說了一句:
「只是,你終究,還是騙了我。」
她眼裡的冷淡疏離再加上這句話終於徹底地激怒了容遇,他雙手抓住她的肩把她整個兒拉了起來,眼中的怒氣如暴風驟雨般襲來。
「我騙你?!顧流芳你回答我,他是誰我又是誰?你以為你頂著顧流芳的皮囊他就真的是你的哥哥?我和你是夫妻,你對我的信任就如此不堪一擊,你對我的感情會因為他的死而蕩然無存,在你的心裡,我是不是永遠都比不上他重要?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回來,為什麼要告訴我我和你之間永遠不存在一個他!顧流芳,你才是不折不扣的騙子!」
流芳只覺得自己的肩都要被他捏碎了,他說完後用力推開她,流芳跌坐在床上,「本來是沒有他的,可是他死了,就永遠地留下了,永遠橫亙在我和你之間。」
容遇手一揚,拂落桌上的杯盞,頃刻間成了一地的碎片,不知是像極了誰的心。
他轉身就走,她臉色蒼白,盯著他的背影說:
「告訴我,他的死其實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腳步一頓,身形僵了一僵,「否則呢?你要跟我恩斷義絕麼?!」
「恩斷義絕」這四個字重重地落到她的心上,捶得她的心裂開般疼痛,她的手緊緊地攥住褥子,指骨嶙峋地發白,她顫顫地開口道:
「王爺,原來我和你這對夫妻,就是如此‘相知’的……好,真好……」
容遇回頭,神色冰冷而桀驁,「顧流芳,每一回你都可以藉著顧懷琛來否決我對你的感情,但是我告訴你,他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