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怪,連住的地方取個名字都怪。流芳換好一身蘭色長衫,把長髮高高束起,臉上不施脂粉,也是文質彬彬的儒生一個。來到一枝軒,只見這裡種了叢叢高大翠竹,竹風一過,舒爽入心,流芳來不及觀賞一枝軒的別緻古樸,直接就來到一枝軒靠著大街的一面牆前。
一叢翠竹背後,那個狗洞,大得讓人歎為觀止。
「今天聽那容青對別人說,他們少爺要養一條大狗,才挖的這狗洞。」西月說。
流芳和西月約定,為防意外(比如狗洞忽被無良某少填上),日落時西月就到這狗洞前接她。
流芳走到必經的清風大街時,忽然看見前方有一處地方人潮湧動。
是有錢人家派米佈施還是某闊少強搶民女聚眾鬧事?所以說,八卦是人的天性,好奇是人的弱點,流芳再趕時間也不由得停住了腳步,引頸側目湊到前面去看,只聽得一聲鑼鼓,有一中年男子聲音渾厚地說道:
「今日我家公子所畫兩幅畫張貼於此,一是想討教,二是想結友。凡是能說對兩幅畫的優劣的朋友,除了能得到百兩賞金之外,還可以與畫羅公子共茗對談……
人群中頓時有女子尖叫的聲音響起,流芳覺得自己又被猛烈地擠壓了一回。
「若是有信口開河,品評不當渾水摸魚者,沈府定當對之嚴懲不怠……」
此話一齣,人潮又哄的一聲向後散開,流芳不知被誰撞了一下,手中畫卷落地,正想俯身撿回,不料卻被人潮推搡前衝了幾步。流芳心裡著急,正想著要鑽回人堆裡找回自己的畫,不料一位氣宇軒昂的男子把她攔住了,說:
「公子想必是愛畫之人,踴躍之極,沈園山佩服。請公子評畫。」
流芳回頭一看,心中哀嚎一聲,那人潮竟然後退離她足有一丈之遙,她鶴立雞群,不,雞立鶴群,被人推作出頭鳥……
「真的要評?」流芳看著那沈園山的臉色漸沉,暗自心驚,再也顧不上那畫丟到哪兒去了,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說。於是她便裝出一副很認真的模樣仔細的看著面前掛著的兩幅畫。
兩幅畫畫的都是梅,但是一副是開得正盛的紅梅,春意裊繞,有鳥兒飛落枝頭;另一幅卻是蟠曲的老梅,樹幹為冰雪所覆,樹上也是滿樹繁花,但是整幅畫均是不夠濃厚的墨色,色調灰沉。
眾人的眼光看的卻不是這兩幅畫,而是流芳。
迫於壓力,流芳「嗯」了一聲,似有所悟。「嗯,這畫,確是好畫。」
眾人繼續等待,流芳終於又開口說道:
「這畫……紙質不錯!」
眾人絕倒,沈園山更是一頭黑線,繁都人都知道,畫羅子沈京畫畫必是用西乾最上等的雲山宣紙畫的。這個書生是哪裡來的無知小兒?
「可惜呀,錯了……」流芳又說,眾人再度側目。
「這畫,這裡……」流芳指著那幅紅梅圖,「多了幾個鳥,」順手指過去旁邊那幅雪梅圖,「偏偏這裡,又少了幾個鳥。」然後她很認真地總結了一句:
「你家少爺的鳥錯了!」
第九章不是人人都八卦得起的2
「這畫,這裡……」流芳指著那幅紅梅圖,「多了幾個鳥,」順手指過去旁邊那幅雪梅圖,「偏偏這裡,又少了幾個鳥。」然後她很認真地總結了一句:
「你家少爺的鳥錯了!」
沈園山的臉色終於黑得如暴風雨前夕的天空一般,人群中迸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鬨笑,流芳再遲鈍也知道自己好像是說錯話了,看著向自己走來的兩個大漢她二話不說拔腿就跑,人群中笑聲仍然不絕,畫羅子沈京是何等人物,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嘲笑諷刺,還是帶那種顏色的。
這樣的新聞很快便會成為街頭巷尾的熱聞了吧,有人不愛八卦的麼?
流芳沒想那麼多,像一陣風一樣一直向前跑。她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一直跟著,心裡就更慌了,慌不擇路之下竟然踩到了不知那個缺德鬼扔在巷子裡的一塊瓜皮,驚叫一聲然後便華麗麗地摔倒了。
慘了,被逮到,還要為自己的八卦付出不可預知的代價。
不知道西乾的律法中有沒有蓄意侵犯他人名譽的這條罪名呢?
一幅白色的衣裾一雙褐色布履出現在流芳眼前,流芳狼狽地抬起頭,卻不期然地看到了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眸。
那男子眸中帶笑,似是四月春水,浮光掩映,暖意蔓延。
他很年輕,儒雅,月白長衫並不光鮮逼人,但是很整潔清爽,腰間繫著玉佩流蘇,是普通的崑山青玉,並不出彩。可是那張臉卻讓人一見難忘,劍眉濃而不烈,眉宇間隱約蕩著淡淡光華,唇微微抿出一道有致的伏線,溫文如玉,爾雅若蘭。
流芳的第一反應不是爬起來,而是傻傻的問:
「你是誰?」他不是剛才要抓她的彪形大漢。
那男子沒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問了一句:
「疼不疼?」聲音低低沉沉的如磨砂一般擦過她的耳膜。
流芳爬起來,搖搖頭,看見自己身上的衣衫粘著塵土草芥,還有那該死的瓜瓤水漬,挫敗和委屈一下子上了心頭,眼睛有些發紅。說不痛是假的,她揉著自己的膝蓋,回頭看看巷子的盡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