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外人面前,袁慰亭多少還會隱藏心跡,耍一些奸雄手段。可是趙冠侯方才的表態,以及在沈金英面前的抱怨,讓他對趙冠侯充分放心,認定其格局只一省之才,也就敞開心胸,開門見山。
趙冠侯在山東恢復省議會之後,請了鄒敬澤回來做議長王鶴軒做副議長,且做了詳細規定,給山東省議會極大的權力。號稱沒有省議會的通過,任何政令都不能通行,乃至於不少省分以山東為民住之榜樣。
但實際上,山東省議會變成了趙冠侯手裡的橡皮圖章,只要他願意通過的政令,就絕對不會被阻攔。反之,被議會否決的提案,無一例外,都是對趙冠侯的政令,或是他的個人統治不利的,借省議會的手,予以解決。
袁慰亭對他在議會里的控制力很是佩服,但是具體怎麼操作,就無從得知。目前國會八百羅漢裡,有五十個羅漢來自山東,以趙冠侯對他們的控制力來看,這至少就是五十張鐵票。按照選舉過半數加上票高者得的原則,這五十張票,可以看做決定勝負的要緊法寶。
可是他奪了趙冠侯的財權,再要山東議員無條件支援自己,這話說著有些心虛。好在趙冠侯敏捷,早已經猜出其想法,主動道:「山東議員的工作,我會來想辦法。這幾天,我會去拜會他們,把大總統的難處,和國家的困境向他們闡述明白,相信,這些人知道該如何選擇。」
「若是如此,那可是國家的大福,冠侯,你這功可比的上開疆擴土的戰功。事成之後,我必有重謝!」
袁慰亭大喜,他知道,山東那五十個議員,都是山東的名流,齊魯名士。不但他們手裡有五十張票,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在國會里很有號召力,外省議員裡,也不乏親朋故舊,一旦奔走號召,很能聚集一股力量。
而且趙冠侯在山東教育重文輕理,培養了一大批善於辯論的嘴炮戰士。這些人固然胸中並無一策,但腹內實有千言,國會這種空對空的討論場合裡,這些嘴炮黨戰力無窮,以一敵眾都不落下風。有他們在國會里給自己幫場子,堪比沙場之上,憑空多了一支勁旅。
一喜之下,待遇格外優隆,不但接見時間長,中午還留了飯。吃飯之前,照例是軍樂隊演奏。金室已經退位,奉安大典期間,京城八音遏密的舊例,也就沒人遵守,紫禁城裡,也只能被迫聽著這邊的動靜。
等到吃飯之時,袁慰亭又說起當日的趣聞,比如小皇帝學著大人的樣子打電話,不知道把電話掛到哪裡去,惹出許多風波,北府的七爺承濤,自己組班唱戲,成了京中一等的好角,讓趙冠侯不勝唏噓。等到問起山東的情形,趙冠侯道:「振大爺在山東,除了打理旗人的賑濟以外,另有一個事由,是我給他找的。跟七爺差不多,在山東成立了一個劇社,由他帶著一干名伶編排劇目演出。振大爺是九門戲提調,他幹這個,正合適不過。」
「沒錯,他做這個,真是人盡其材,這個人用的好。大老怎麼樣?」
趙冠侯搖搖頭「大老的身體,確實不大好。年紀太大了,身體好一天壞一天,出發之前,又是一場重病。毓卿按說也該進京來參加奉安大典的,可是她一來與太后不對;二來,自己的身孕很重。生了孝慈之後,她這次想生個兒子,看的格外重視,不好再舟車勞頓;三來就是大老身體如此,她為人女者,要伺候湯藥,也是走不開。」
袁慰亭點著頭「說起前金的宗室,這幫人幹過的混帳事,幾天也說不完。可是我有時卻在想,除去這條不提,有這些宗室,也未必一定是壞事。皇帝身邊無人可用,就成了真正的寡人。這些宗室,好比他的耳目和臂膀。就像是山村裡,宗族的力量一樣,有族人幫助,才能保證自己不受欺負。皇帝身邊,有這些宗族輔佐,才能保證自己的權柄不外落。所以,大金的滅亡,不在於君主體制,而在於人。他的宗室不得力,無法輔佐君王,若是宗室勳臣,皆如冠侯一般,大金也未必會亡。」
他在飯桌前,數著數字「阿爾比昂、普魯士、鐵勒、扶桑……列強裡,這麼多國家都是有皇帝的,他們依舊是強國。可見,有皇帝的國家未見得就會弱,沒皇帝的國家也未見得就會強。關鍵根本不在於有沒有皇帝,而在於有沒有能臣。當年行君主立憲制,如果不是康梁一干白面書生主持,而是交有有能大臣主辦,也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姐夫高見,這話確實有道理。」
趙冠侯應了一句,回想著張員的話,卻最終沒有說出來。
袁慰亭似乎等他有什麼反應,見等不到,就頓了頓,問道:「你覺得,山東辦共合到現在,比起前金來,是好是壞?」
「這……也說不到好,也說不到壞,還是那副樣子。還是大總統信任,把權力給卑職,沒人掣肘。若是前金時代,卑職行事瞻前顧後,怕是很多政令實行不下去。」
「這不能怪前金,而要怪人。比如慈聖在日,你在山東雷厲風行,一樣沒人可以制你。若是賞你一口尚方寶劍,蘇北殺的那些土財主再多,也沒人敢多說一個字。若以不掣肘論,我看,還是前金時代更為便當。辦了兩年共合,我倒是看出一點,這共合比起帝制,也未見得強到哪裡去。」
趙冠侯不接這個話,只把話題向旁的地方引,袁慰亭也就不再追。又談一陣,袁慰亭忽然想起什麼「前幾天,有一份報紙登了你們山東的事。說是你的太太,似乎不大檢點,在松江公開與男子同遊,可有這事?當時報上還配了四句打油詩,欲把華夏變泰西,民住自由處處提,一騎快馬會樂里,正元老三數第一。這是怎麼回事?」
「哦,這沒什麼,冷荷做銀行生意,少不了與人打交道。自然是與男人交涉的時間多,與女人交涉的時間少。加上她是留學生,作風洋派,與男人喝酒跳舞,都是正常社交,不當一回事,也不會大驚小怪。倒是寫這報紙的記者,太少見識了。」
袁慰亭搖搖頭「這可不能怪記者。她雖然是留學生,可也是中國人,既然是中國人,就該守中國的禮法。一個女人家,怎麼能與男子拉拉扯扯,甚至一起跳舞,這成何體統?你要多管教一下她,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如果家不能齊,國又何能治?像是聖人之道,她也該去讀一讀,不要只讀洋書,不讀自己國家的書,這樣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