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厲兵秣馬(下)

督軍 普祥真人 第2頁,共2頁

在他身旁的,是一個穿著長衫,戴著金絲眼鏡的年輕人,相貌俊朗,舉止幹練。正是松江新近很有名的文化聞人,民聲叢報的老闆陳無為。另一條彪形大漢,則是他門檻裡的同參兄弟,一向焦不離孟的劉富彪。

另一邊,則是個中年男子,身材矮小,但是身材壯實,在夜風中,腰桿拔的挺直,如同一杆標槍戳在那裡。

眼看巷子所剩不多,這大漢長出口氣,朝傅明樓與陳無為抱拳「大恩不言謝。有了這批貨,我們在四川的局面,就好看多嘍。二位哥子的情,熊某這裡記下,大家有情後補,早晚要報答二位哥子大恩大德。」

陳無為搖頭道:「這話就說得太遠了。大家都是做一筆生意的,你的本錢不靈光,我借給你一些週轉,本就是應有之意。這如果都要說一個謝字,咱們又怎麼能算同志?聽說湖廣那邊,來的貨不少,你們有把握吃的下麼?」

「成功並無把握,成仁卻有決心。」名為熊武的男子沉聲道:「他們來的人多又狠,手裡有快槍快炮,我們比不得。但是我們也有一樣東西,他們沒得。那就是血性!川中七千萬百姓,沒有一個孬種。要麼,我們七千萬人死光,要麼,就一定要把生意做下去,把這個東家給他換了!」

傅明樓點頭道:「說的痛快。川中弟兄就是有這份血勇,傅某佩服。熊兄放心,只要傅某力所能及,一定為貴部提供方便。」

熊武也知,傅明樓的師父沈保升,與陳無為的師父範高頭,是極不對的兩個人。他們兩走到一起,彼此都犯師門忌諱,尤其沈保升的傾向,更是與自己南轅北轍。他頗有些擔心地問道:「這次,把這批貨發給我,哥子回去在門檻裡,怎麼個交待。」

「沒什麼可交待的,這些貨發給四川,也是當初就定好的事。趙爺叔在松江時,就和川中袍哥兄弟定過約,以這批貨,償還正元積欠四川的債務。現在貨還是貨,發給的還是四川人,有什麼可交待?無非是最後提貨的人有變動,可總歸是中國人,就沒關係了。」

他看著天空,雲彩遮住月亮,整個碼頭漆黑一團,只能靠手頭的馬燈勉強照明。「這天,黑的越來越厲害,讓人心裡窩火。我雖然在門檻裡,又吃一口洋人飯,不代表我就不想看到太陽。只要能讓天亮的早一點,冒點風險,又有什麼關係。」

陳無為伸出手,「明樓兄說的甚好。過兩天,我們就去找商會李會長談,如果他肯答應和我們一起做生意,我想,這天亮的就能更早一些。松江股災,朝廷的處理方式,讓大家都已經看明白了一點,指望別人,不如靠自己。歸根到底,雲永遠遮不住月。只要大家的心齊,這天總歸就會亮。按我想來,用不了多久,大家就都可以自由的享受陽光,不用忍受黑暗了。」

三人的手握在一處,此時,碼頭上最後一隻木箱已經裝上船,工人的手略微重了些,箱蓋有了一絲破損。如果有人舉著燈火照過來,就能發現,順著破損處露出來的稻草。

要是把稻草剝開,就可以看到箱子裡,嶄新的鐵勒步槍。幾百只木箱,滿載著全新的洋制快槍,向著四川的方向行駛而去,為本就如火如荼的保路大業,又添了一把火。

奉命進駐四川的,是原本駐守於湖廣武昌的新軍第八鎮第十六協,由旗下才子端方帶領,自宜賓入川,接替已經革職待參的前任總督趙爾豐。第八鎮是張香濤當年編練的自強軍為根底改編而成,算是南方極有戰鬥力的部隊,士兵中全都讀書認字,學習氣氛濃郁,帶兵官又是出名的才子,本人又素以愛兵聞名。士兵有病,就為其僱轎子乘作,人稱今之管仲。京城之中,對於這一協寄以厚望,也認定必能成功。

可是對於湖廣總督瑞徵來說,這個調動並不是好訊息。雖然他與端方不睦,可是此時,他依舊希望端方留下,至少是,把第十六協留下。

由於為永平秋操做準備,第八鎮的十二磅、六磅大炮以及手留彈、米尼槍,都被運往北方,第八鎮的實力大減。再調走一個協,瑞徵越發覺得,自己的日子過的不太平。

他派出刺探輿情的僕人,每天展轉於茶樓,澡堂、書場、戲樓。帶回來的訊息,總是令他覺得膽戰心驚。越來越多的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人煙稠密之所,開講民住自由,或是排旗興漢。說書的先生,哪怕是在說一段三國,也會忽然停下書,開說一段葛明軍,或是猛回頭。

他即使才具平庸,也能明白一點,這樣的輿情,就彷彿點燃的藥桶,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發生爆炸。要想應對這種爆炸,自己手裡就得有本錢,可是這本錢,到底足還是不足?

第八鎮的統制張彪,已經成了他的坐上客,不管對這個靠著娶了張香濤房裡丫頭而發跡的丫姑爺有多少不屑,但此時,他是整個城市最高的武力長官,自己對他,就只能客氣一些。

上好的碧螺春,京城裡新寄來的一壺上好鼻菸,外加一個古月軒煙壺。總督給手下的鎮統制送禮,這也算是大金開國以來,極為罕見的事情。

張彪算是張香濤遺臣,對於這種招待,本來不指望能從瑞徵這得到好臉。不想,堂堂總督居然紆尊降貴,折節下交,大有受寵若驚之感。把玩著鼻菸壺,不知道。

說什麼好,半晌才擠出來一句「這個比當年香帥賞卑職的好多了……」

丘八就是丘八,一點小小的恩惠,就可以收買過來。瑞徵如是想著。

收復張彪的代價,比自己預計中小的多。接下來,就可以讓他去彈壓地面,手段過激一點,也沒關係,如果真出了問題,也可以用他去背鍋。

瑞徵想著要再敷衍幾句什麼,籠絡一下人心。可就在他張開口,想要說話的剎那,心頭忽然升起了一絲怪異的感覺。這感覺來的全無根據,但卻無比強烈,彷彿一件極為珍貴的物事,即將從頭手中失去。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很久以前,自己在外遊歷,家中自己珍藏的鈞瓷筆洗,卻被髮怒的妻子砸碎,自己身在遠方,也有了類似的感覺。可這次,又是什麼?

窗外,一陣狂風突起。

總督衙門懸掛的黃龍旗,許是因為沒有掛好,隨著狂風捲動,掛旗的纜繩忽然斷開,旗子猛的落下。就在幾名戈什哈驚叫聲中,轟一的一聲炸響,自遠方傳入總督衙門之內。

這爆炸聲實際並不大,比起頑童點的爆竹,也強不到哪去。可是張彪受此一驚,手一抖,正在把玩的精緻鼻菸壺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打雷了?」瑞徵茫然的看著張彪,張彪回以同樣的茫然。

兩人相顧無言,不知發生了什麼。很快,租界方面有人送來訊息,方才那聲響不是打雷,而是有人在租界試驗炸蛋發生事故,炸蛋作坊,爆炸了。

瑞徵的臉色變的煞白,人無力的癱坐在椅子上,炸蛋,為什麼金國那麼大,偏偏是自己這裡出了炸蛋,這下,又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