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煙臺。
這是當地人起的土名,另有一名則以是芝罘。
此處三面負山,一面臨海;芝罘山環抱於西北,煙臺山兀峙於東南,崆峒島屏障於東方海面,港灣內水深風靜,是棲泊巨舟的上佳地點。自開埠至今,這裡已經變成一座商賈雲集、五方雜處的大型集鎮。在煙臺設有海關道衙門亦有兵備,又造了一座炮臺,放置巨炮作為海防。
即使是夜裡,碼頭上也有燈火。那些辛苦一天的苦力,會用自己賺來的錢,到附近的小酒館,或是破木板房裡,找最下等的紀女取樂子。
低劣的脂粉味道,混合者劣酒以及人和動物的洩物,乃至其他什麼東西的味道,裹在海風裡,令人陣陣做嘔。在碼頭的角落,燈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一處下等苦力找樂子的窩子。
這是一片用木板拼搭而成的小木屋連成的建築群,每一間木屋都極簡陋,既不能遮風,亦不能防雨。住在這裡的人,一如陰溝裡的垃圾,只能慢慢的等著腐爛……發黴。
月光照不到這裡,碼頭那明亮的燈火也照不到,這處所在,始終被黑暗所籠罩。裡面的紀女心疼錢,也為了遮蓋自己的模樣,很少有人點燈。當然,偶爾也會有例外。一間小木屋內,一盞昏暗的油燈就被點燃,燈火搖曳之中,濃妝豔抹,也掩蓋不住歲月無情的女人,低著頭,將手中十幾個銅錢,遞到了面前的男子手中。
這個男子是個三十幾歲,滿面絡腮鬍鬚的大漢,生的高大結實,舉止動作帶著很重的江湖氣息。在他身後,是十幾個精明幹練的年輕人,身上穿著扶桑制式校服。他們相貌各異,高矮不等,但卻有一個共同點,每個人的眸子都很亮。在這黑暗的夜晚,黑暗的角落,他們的眼睛彷彿是兩團點燃的火,裡面充滿了熱情與希望。
「阿秀嫂……這錢,我們不能拿。這兩天吃你的喝你的,又住你的房子,我們卻只能付你葛明債券給不出現金,這已經很不好意思了……」
那婦人卻不肯收手「嫌髒?我知道,這錢來的不乾淨,可是我一個寡婦,除了用這辦法,又哪有什麼路子賺錢。」
「不,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們是說,你的生活也很難,我們籌餉……總是會有辦法。」
那婦人苦笑一聲「沒啥,我多接一兩個客人,辛苦一點就可以了。李爺你們的葛明債券,比給我金條還讓我開心。拿著這債券,我就覺得和你們是一路人,大家一起幹大事,就連陪男人的時候,我也是想著,這不是在賣,是在救國家,不管多苦,也都能忍下來。你們為了國家,可以拼命,我送幾個錢算什麼?只要……一想到你們拿下煙臺,那時候我就說一句,我阿秀嫂也為光復出過力,死了也覺得有面子。」
大漢不再推辭,接過了銅錢,吩咐深厚的人道:「小武,你給我記上,今收到阿秀嫂葛明捐款十七文。打下煙臺,佔領海關衙門之後,必須用關稅百倍奉還。誰敢把這件事忘記了,我要他的命!」
「不……李大哥,我不要什麼百倍奉還,我就是想看看,見官不跪,有飯同吃的好世界是什麼樣子,只要過一天,我也認了。」
興中會原本把發展的重點放在長江中下游的湖廣地帶,可是山東的光復,是意外之喜,斷沒放棄這麼一個富庶省份的道理。孫帝象除了發出電報以外,又在揚基緊急發報,調動興中會手頭資源,向山東方面提供援助。
一來是要確保起義成功,二來也是要保證,山東的軍餉能夠及時接濟其他地區經費,解決最為嚴重的財源問題。
這支隊伍的頭領李鳳桐是江湖上頗有名氣的大豪,學過軍事,也有一些不怕死的手下。與臥龍山主譚人鳳,是極好的朋友,這次攻打煙臺的計劃,就是他想出來並擔任行動負責人。
煙臺不是縣城,沒有城牆,全部的武裝力量,就是炮臺的守兵。只要解決了他們,奪煙臺並不為難。而海關關庫裡所存放的白銀,就可以當做軍餉,還可以就地募兵,也能向洋行購買軍火。
他這一支人馬,加起來不到二十人,與煙臺守軍力量對比懸殊,幾可稱以卵擊石。但是阿秀嫂道:「這裡的兵,都被銀子養驕了,不能打仗。而且今天,是炮臺的守軍管帶過生日,叫了我們幾十個姐妹去炮臺,一定是去陪官兵。這個時候,人早就睡下了,根本打不得仗。只要你們有膽量,事情一定可以做的成。你們就用我的髒錢,多拉一個弟兄到你們那邊,就好象是我,也能跟你們殺敵一樣。我心裡也高興。只要是跟你們幹葛明的……我……可以不收錢。」
李鳳桐道:「若是做不成,就沒資格再見阿秀嫂了。雖然我們的人少,但是我在漕幫裡有朋友,幫裡的人,答應了我,只要咱們一開始得手,漕幫就會幫忙。弟兄們,為了阿秀嫂,我們也得把事情做漂亮點,準備,出發!」
走出這片區域,看著遠方炮臺處,就能看到那裡隱約的燈火,一名部下道:「老大,我們手上的子藥太少了一些,再說一共只有二十個人,炮臺上,守軍也有一百多呢。」
「怕什麼,我們有武器。大家把我給你們的武器準備好,不許給我半吊子。只要膽子大,就一定可以贏。控制了炮臺,我們的大船就可以把武器和人員運送過來,到時候就不用怕了。」
每名部下身上,都有四個布袋,裡麵包裹著圓滾滾的東西,這是他們拿下炮臺的秘密武器。煙臺的炮臺上空無一人,不過這對於偷襲一方來說,沒有什麼意義。炮臺上的岸防炮,要想掉轉炮口轟擊金兵,二十個人一個月也未必乾的成。他們的目標不是炮太,而是炮臺駐守部隊的營房。
營房有燈火照明,卻沒有守軍站崗,很順利的就能摸到營裡。等到那些宿舍門外,裡面有的傳出吆喝賭博的聲音,還有的房間裡則是酣睡聲。酒氣隔著門板,都能透出來。
「動手!」
李鳳桐摸到正中間的營房門外,這是整個軍營裡最大的一間房子,必然是防營管帶的住處。他飛起一腳踢在門上,木門發出一聲巨響,隨即倒了下去,李鳳桐舉起了手中的左輪手槍,準備發射。
可是在他面前出現的,並非是防營管帶,而是一個二十出頭,一身軍裝的男子,雙手各持一把左輪槍,正坐在房子正中等著,彷彿是在請君入甕。在他身邊,放著一個酒罈,裡面的烈酒,正向外散發著酒氣。
李鳳桐的手摸到了扳機,但是對手的槍卻明顯更快一籌。一聲槍響中,李鳳桐的身體向後倒去,手槍與那十幾枚銅錢,在地上滾來滾去,在他眼前,彷彿又出現了阿秀嫂那充滿期盼眼神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