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斬經堂

督軍 普祥真人 第2頁,共2頁

一名不久前剛加入班子的老生忽然問道:「老闆,今天山東巡撫趙冠侯真在下面坐著?」

掌班的連忙打個手勢「我說小爺,您也是這行的世家,怎麼張口就棒槌啊。官諱也是你能叫的?讓馬弁聽見,先四個嘴巴過來,這不是找揍?趙宮保可不就在下面坐著,他跟本宅的大爺,是換貼的弟兄,您今天可得賣點力氣,斬經堂的那段空中降下無情劍,可就聽您了。趙宮保是梨園護法,唱戲的行家,你瞞不了他。」

「好說,您對的起我,我也要對的起您。來,給我扮上吧,我今天看看,趙宮保是何許人也。」

鑼鼓聲中,加官結束,第一齣正戲已經上演,戲臺上王僚唱著「雖說弟兄恩情有,個人的心思個人謀……」

臺下,三人聚精會神的看著臺上,似乎就連作風洋派的孟思遠,也沉浸在劇情之中。

蘇振邦道:「若是以兄弟情義論,姬光對姬僚,或是有不對之處。可是這個江山,本就是姬光的,姬僚硬奪了去,這就是另一件事。譬如這天下,本是漢人的,來了群外人,把江山奪走,非要說自己是皇帝,要漢人做他們的臣民。這個時候,以復興祖宗基業為第一,餘者皆可不論。只要為了目的,什麼手段都無可指責。就如前兩年徐錫麒刺恩銘,論公,恩銘是能吏,論私,恩銘更是徐先生的舉主恩人。刺殺他,似乎有忘恩負義的嫌疑。但是這是小義,如果從大義上講,就是另一回事了。恩銘是女真人,徐先生是漢人,以漢而除旗,是為國家民族的大義,恩銘對待他的小恩小惠,這個時候,就可以犧牲。趙大人,你覺得是否是這個道理?」

趙冠侯一笑「振邦兄,我以前只知道你是個優秀的醫生,還是個好人。怎麼,現在也關心起正直了?難不成想在諮議局裡謀個席位?如果是那樣也可,相信憑你的才幹和財力,做到這一步絕不是為難的事。」

「不,我對於諮議局這種提線木偶,沒什麼興趣。我只是從庚子鬧拳開始,就明白了一個道理。醫生只能治療人的身體,不能治療人的思想,一個人體魄不管多好,如果沒有一個進步的思想,總歸是無用之人。戰場上,我們幾萬人打不過洋人幾千人。數萬洋兵,可以長驅直入,直接佔領我們的京城。是我們的體力不如對方,又或者是裝備不如?」

「我看都不是。趙大人可以在宣化打敗鐵勒最精銳的哥薩克馬隊,可見漢人和洋人之間,沒有體能上的差距。我朝推行洋務多年,武器也未必不如洋人,所欠缺者,就是精神。沒有積極進取的精神,我們的武器不管多好,身體不管多強壯,都是沒有用處的。百萬飛虎團,一戰即潰,就是因為落後愚昧,而造成落後愚昧的原因,就是因為上位者不當其政。一如吳國,姬光登基之後,可以振興吳國,以吳伐楚。如果是姬僚的話,吳國就未必有日後那麼強大。那麼,哪怕姬僚沒有任何錯誤,只為了吳國強大這一個理由,就應該有千百個專諸,來刺殺他。」

孟思遠附和道:「比起專諸,我們不如看看這些衞士。他們只知道愚昧的效忠於姬僚,因為姬僚是他們的主君。這種原始而且愚昧的思想,決定著他們的行動。當義士刺死暴君之後,他們沒有選擇跟義士一起,推翻這個昏庸的皇帝,相反對義士專諸橫加白刃。如果這些衞士能夠明辨是非,幫助專諸殺掉暴君,或是早一步與公子姬光聯合,我想,吳國的發展就會更快。」

趙冠侯道:「二哥,我跟你看法倒不同,咱們只說專諸。他為什麼給姬光效力?因為姬光對他有好處,換句話說,人心換人心,八兩換半斤,行得春風收夏雨。姬光對其有恩,他對姬光殺身以報,這是很正常的事。那些衞士,吃姬僚的喝姬僚的,為姬僚效力,同樣是理所應當。如果吃了俸祿反過來造反,不要說名聲,就是姬光,也不好用這些人。天知道哪天,這些護衞會不會給自己也來這麼一下。至於吳國怎麼樣,那是大夫們和國君想的事,當衞士的,就是吃糧當兵,誰想的到那麼多,不要對普通人的要求太高。誰對我好,我對誰好,能做到知恩圖報,不忘恩負義,就已經很難得了。大義小義,這種東西不是普通人能分辨的,再說以大義可以傷小義這種話,足以為任何忘恩負義者開脫,誰都可以說自己的是大義,那麼朋友二字,就論不起來,人心也就壞到了極處。」

蘇振邦道:「趙大人,那你如何看待,醫人與醫國?」

「我覺得,醫國固然是好,但是也要量力而行。能醫一國者,無一不是有大才幹,大見地之人。行事不但要思慮周全,也要權衡再三,貿然行事,只會落的弄巧成拙。比如當初的維新黨人,想著要讓中國成為強國,這想法是沒錯的,可是做法上,我難以認同。結果百日維新,搞成了那個樣子,除了搭進去幾條人命之外,又有什麼好處了。」

「現在朝廷,不也是辦新學,行憲政?」

「可是現在的朝廷,是在明白人的排程之下,行此政策,與維新黨人急功近利全然不同。這就是好的經,也要交給好和尚念。就如武舉,維新黨要求全換成槍炮,民間舉子,又怎麼接觸槍炮?所以現在搞新科舉,參加武舉的只能是軍人,在兵營裡就可以接觸槍炮,考起來不難。至於說因此斷絕了普通百姓武舉之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其他諸項,莫不如是。蘇兄,其實醫人與醫國一樣重要。對大人物來講,他們看的是天下。可是對一家一戶而言,自己家裡的成員,身邊的親人,就是自己的一切,你能救他們的親人,一樣是大功德。」

刺王僚堪堪演完,戲臺上,重打鑼鼓,重新揀場,開演斬經堂。這是光武演義裡,吳漢殺妻的故事。那名老生據說南方唱武行出身,半途轉宮,其嗓音很好,撲跌功夫更為高明,尤其唱到被老母要求殺妻,夫妻兩離分之時,情真意切,彷彿有著切膚之痛,讓趙冠侯忍不住帶頭叫好。

孟思遠道:「老四,我看這吳漢倒是個豪傑。他雖然愛他的妻子,但是他能明白,人心思漢,能夠辨是非明大局,不以個人喜好而影響全域性,這才是真正的大英雄大丈夫。公主為了不讓丈夫為難,伏劍自盡,這樣的也才是好妻子。大情大愛,本就該勝過小情小愛,若是沉迷於兒女私情,就成了不功業。」

「二哥,我不這麼看,一個朝廷,卻容不下一個女流,難道這公主活著,漢室江山就興復不了?若朝廷真是那麼脆弱,那麼早點死了也好,省得活著害人。當真是明君賢臣,首先就該有容人之量,讓他帶著老婆過來,該怎麼樣還怎麼樣,這才是個豪傑氣概。否則的話,這朝廷也沒什麼保頭。」

「話不是這麼說。並不是一個偽朝公主就會動搖漢家基業,但是吳漢與前朝的公主不做了斷,又怎麼在大漢效力?到時候他同僚戰友,是他妻子的仇人,彼此不能相容,便沒法共事。更別說,王莽殺了吳漢的父親,這可以看做祖先之仇。」

趙冠侯搖搖頭「王莽殺了他父親,那他該去殺王莽,關王蘭英什麼事?王蘭英說的好,她在深宮,哪知道這些?跟她是沒有關係的。吳漢要不是駙馬,潼關未必輪的到他來守,反過頭來,又要殺與此事無關的妻子,這未免太讓人心寒。若我是他,絕不會殺妻,自己老孃只好去騙,外人勸我殺妻,我先殺了他再說。再說,復興漢室又怎麼樣?你們沒看過上天台?劉秀醉酒殺將,馬杜岑姚盡皆殺害,區區一吳漢又有什麼用。推翻新朝,復興大漢,不管說的多好聽,老婆死了,還是個鰥夫,對自己又有什麼好處?這種人,我可不會去學。」

他朝戲班的主人招手道:「過來,我點一齣戲,你們準備準備。這出戲唱完,我點一齣華容道,告訴下面,給我用心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