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套話之後,王思宇見前幾排,已經有人竊竊私語,一些官員的臉上,甚至露出不屑的表情,不禁微微皺眉,把話鋒一轉,語氣平靜地道:「眾所周知,改革開放已經到了深水區,到底有多深呢?用‘深不可測’四個字來形容,最恰當不過,卻讓很多人感到,腳下已經沒有石頭可摸,改革隨時會有失敗的風險。」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給人們留下思考回味的時間,喝了口茶水後,才又加重了語氣,表情嚴肅地道:「因此,近年來,一些幹部心存疑慮,畏首畏尾,裹足不前,無論在經濟改革領域,還是政治改革措施上,都漸趨保守,這種現象,不光在其他地方如此,在南粵省,在濱海市,也是如此。」
「嗡!」彷彿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水面,激起渲染大|波,原本還算秩序井然的會場上,發出一陣嘈雜的聲音,在交頭接耳的聲音裡,主席臺上的幾位領導,也都面面相覷,表情變得極為複雜,很顯然,王書記這番言論,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雖然事實大抵如此,但從中央到地方,似乎還沒有人敢在這樣嚴肅的場合下講出來。
王思宇卻鎮定自若,拿食指彈了彈麥克風,待會場安靜下來,才微微一笑,抑揚頓挫地道:「我認為,這種現狀必須改變,也只有求新求變,才能解決當前面臨的諸多問題,要想鞏固,並發展改革開放取得的成果,必須拿出大氣魄,大勇氣,大智慧,在這方面,濱海市要振奮精神,勇當前鋒,再闖險灘!同志們……」
無論人們對這番話,有著怎樣的解讀,但這樣富有衝擊力,極具鮮明個性的講話,已經是很多年未曾聽過了,讓人感到耳目一新,精神也隨之一震,話音落後,在片刻的寂靜之後,掌聲如潮水般地響起,後排的幹部,竟齊刷刷地站起了一大片,會場的氣氛,瞬間被帶到了最高潮。
然而,主席臺上,省委組織部長葉向真的笑容有些僵硬,他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水,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位剛到南粵的市委書記,在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就在主席臺上,當著全市數百名幹部的面,發射了一枚重磅炮彈。
這發炮彈的指向,自然是黨內漸趨強硬的保守勢力,如果是別的市委書記,乃至省部級的領導,發表這樣出格的講話,都會顯得有些輕率,甚至是幼稚可笑的,但結合王思宇身後的強大勢力,以及總書記欽點來粵的背景,事情恐怕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這是某種微妙的暗示嗎?」葉向真放下杯子,目光和藹地望著坐在前排的幹部,腦子裡卻在飛快地轉動著,南粵謝家能夠堅持到現在,就是因為嗅覺靈敏,始終能夠與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即便上面要拿謝家開刀,也沒有進行激烈的抵制,而是順勢調整,低調行事,這才保持了強大的生命力。
在即將換屆的年份,任何微小的訊號,都是不能被忽視的,葉向真眉頭緊鎖,略一思索,就低下頭,翻開黑皮本子,回憶著王思宇的講話內容,認真地做著筆記,暗自琢磨著,過些日子,要前往京城,打探下最新的高層動態,儘管,已經被省委趙書記藉機敲打,但謝家這根藤,絕不能只掛在一棵樹上。
接下來,是市長盧金旺的發言,他戴上老花鏡,手裡拿著稿子,不時地低頭抬頭,雖是照本宣科,卻用異常柔和的聲音,娓娓道來,顯得沉穩睿智,從容不迫,在極富韻律感的講話中,他代表濱海市的原市委班子,衷心擁護省委的決定,歡迎王書記的到來,並緊密地團結在一起,把濱海市的各項工作建設搞上去。
這番發言,四平八穩,中規中矩,讓人感到無可挑剔,只是在收尾時,為了與市委書記的講話風格相適應,他還是被動地做出調整,有些不情願地加了一段話:「同志們,改革開放到了要緊關頭,這是一場硬仗,也是一場攻堅戰,作為前沿陣地,濱海市的每位領導幹部,都要有高度的責任感,強烈的歷史使命感,努力完成省委佈置的各項任務,在以往的基礎上,取得更大的成績。」
掌聲再度響起,盧金旺摘下老花鏡,丟到旁邊,也伸出雙手,優雅地做出鼓掌的姿勢,卻感到不甚滿意,也有些無奈,這就是差距了,即便自己能夠坐上市委書記的位置,也不能,更不敢發表那樣措辭激烈的講話,一是不能冒政治上的風險,二是顯得不夠成熟,古語有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那樣的話,也只有黨內領袖來講,才最適合不過了。
但即便是他,也無法否認,同樣的話,在王思宇口中說出來,那就是加分的,是銳意進取,一往無前的領導作風了,在暮氣沉沉的官場上,顯得朝氣蓬勃,為他增加了許多人格魅力,對方這次的出場很漂亮,極有大將風度,在氣勢上,就壓過了所有人,論視野和大局觀,也明顯在眾人之上。
這時,他倒想起了常務副省長杜山在私下場合裡,發表的一番議論:「無論能力如何,在國內的官場上,恐怕也只有太子黨出身的官員,身上的奴性最少,骨頭也最硬,原因無它,他們的上位,大半是拔上去的,而不是爬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