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明松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低頭喝了口茶水,眯著眼睛望著手裡的茶杯,皺緊眉頭,不再說話,會議桌邊陷入了暫時的沉寂,常委們都很清楚,李漢梓市長的話裡有弦外之音,前一段時間,嶽書記開會時還大會小會地提起錢雨農,又在下發的檔案裡點名表揚那位西山縣的縣委書記,此時錢雨農出了事,嶽書記對過往的事情隻字不提,只輕飄飄地一句話,就劃清了界限,李漢梓想必是不滿意的,所以揪住這個問題不放,讓嶽明松有些難堪。
其實在座的常委心中有數,李漢梓當過鄉鎮的幹事,從基層一步步幹起,仕途一直很平坦,基本上是三年一個臺階地往上走,只是在市長的位置上停滯下來,竟耽擱了七年,期間書記換了兩位,他卻一直沒有得到提拔,心裡肯定是不大舒服的,要說對空降下來的嶽明松沒有想法,那是不現實的,更何況,黨政一把手因為看法不同,經常會有各種各樣的摩擦,這已經是官場通病,各地大致如此,眾人早就習以為常了。
常委們都不說話,會議室裡的氣氛就有些沉悶,市委秘書長張懷山站起身來,拿著遙控器調節了下空調的溫度,在「嘀嘀」幾聲響後,空調機裡吹出一陣暖風,沒過多久,會議室裡的溫度就高了幾度。
沉吟良久,嶽明松終於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頭來,環顧四周,笑眯眯地道:「錢雨農的案子,我已經向省委文書記做了彙報,省裡很關心西山班子的建設,要市裡拿出一個方案來,剛才老李已經介紹過西山的情況,絕大多數幹部還是好的,是能夠經得起考驗的,那就不要打散,維持現狀,穩定壓倒一切嘛。」
這番話說完,他又在會議桌邊望了一圈,見常委們紛紛點頭,就繼續道:「至於縣委書記的人選,省委這次推薦的是省委辦公廳秘書處的焦南亭處長,這位同志大家應該並不陌生,他長期跟隨在省委孟書記身邊,理論水平高,政治素養強,是一位值得信賴的同志,組織上把他派到西山來工作,我是非常歡迎的,市裡就不再推薦其他同志,這次會上,要確定一下西山縣縣長的人選,大家議一下,都說說吧,暢所欲言嘛。」
李漢梓咳嗽了下,摸著手中的杯子,皺眉道:「嶽書記,焦秘書以前從沒有在基層工作過的經驗,到西山直接任縣委書記,是不是不太妥當?當然,我並不是懷疑焦秘書的能力,而是錢雨農出事後,西山需要一個穩定的局面,縣委書記如果從省裡空降下來,西山本地的幹部們又會怎麼想?這樣不便於開展工作嘛,其實要說縣委書記的人選,我覺得縣長曹鳳陽就不錯,這位同志幹工作踏實,從不起高調,沒有好大喜功的毛病,對黨務政務都很熟悉,錢雨農出事後,由他頂上來最合適不過,既然現在省委沒有發文,嶽書記是不是再爭取一下?」
嶽明松冷笑著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望向分管組織的市委副書記孫朝陽,面無表情地道:「朝陽書記,你怎麼看?」
孫朝陽沉吟半晌,面露難色,本想含糊其辭地迴避這個問題,但嶽明松的目光一直盯著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就只好無奈地瞥了李漢梓一眼,輕聲道:「曹縣長不錯,焦秘書也很合適,這兩人之間各有所長,不好比較,我個人的意見還是傾向於省裡的建議,省管幹部嘛,市裡還是應該聽招呼的。」
說完後,他低下頭去,拿手翻著材料,不理會李漢梓投來的異樣目光,他平時與李漢梓走得還是近些的,要是省裡建議的人選不是孟超的秘書,或許他也會配合著李漢梓,將他嶽明松一軍,逼著他與省裡叫板,但事情既然牽扯到省委副書記,就不能不謹慎從事,所以他這次選擇了支援嶽明松。
嶽明松滿意地點點頭,又把目光移到組織部長魯育財的臉上,魯有財坐直了身子,注視著面前的茶杯,輕聲道:「嶽書記,我個人傾向於省委的建議,曹鳳陽同志雖然也很優秀,但是最近身體似乎不大好,已經在省裡住院七八天了,西山縣裡的工作,現在都是由王副書記主持。」
「噢?」嶽明松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拿手輕輕摩挲了一下頭髮,呷了口茶水,搖頭道:「曹鳳陽同志病的可真是時候啊。」
桌邊的幾位常委會意,嘴邊都勾起一抹微笑,都明白嶽明松話裡的意思,嶽書記恐怕是懷疑曹鳳陽在裝病,聯想到這幾天發生的事情,這種猜測倒很有些道理,在某些特殊的時期,裝病確實能迴避很多麻煩,從古至今,都有許多官員用過類似的方法。
李漢梓的嘴巴動了動,但瞧著眾人的神色,就沒有吭聲,而此時兩位與他走得很近的常委,都拿手擋了臉,不住地向他使眼色,李漢梓無奈地搖搖頭,鐵青著臉摸起茶杯喝了一口,再不說話,在心裡也有些埋怨曹鳳陽,確實魄力不足,難堪大用。
嶽明松悠然自得地點了一根菸,愜意地吸了一口,以勝利者的姿態瞄了李漢梓一眼,笑著說:「既然大家沒有異議,那縣委書記的人選就不要爭論了,還是尊重省裡的意見吧,至於縣長的人選,曹鳳陽同志離開後,就由王副書記擔任吧,李市長不是怕空降的書記會影響班子團結嗎?那就不妨都用空降的,王思宇同志不也在省委辦公廳工作過嘛,他們兩個溝通起來,應該不成問題,剛才魯部長都已經講了嘛,王思宇同志在摸底測評中比曹縣長還多出一票,作為一名掛職的幹部,這很難得嘛,市委應該尊重基層幹部的意願,國勇書記,你說是吧?」
李國勇面無表情,鼻子裡哼了一聲,點頭道:「嶽書記,你說的對。」
宣傳部長單春梅也點了點頭,笑著說:「是啊,王思宇同志是應該壓壓擔子,對於這種德才兼備的好同志,不光要宣傳,還要重用。」
嶽明松笑了笑,輕輕吸了一口煙,嘴裡吐出淡淡的煙霧,敲了敲桌子,沉聲道:「誰有不同意見,沒有的話就這麼定了,西山的班子就由焦南亭與王思宇兩位同志掌舵。」
他話音剛落,眾人就都把目光投向市長李漢梓,李漢梓卻一言不發地把頭扭向一邊,屋子裡一下子又安靜下來,只有喝茶的聲音,嶽明松抬手看了看錶,把手裡的半截煙掐滅,不耐煩地擺手道:「既然都沒有反對意見,那就這樣,時間到了,省委文書記還要找我談話,散會。」
說完之後,嶽明松摸起桌上的手機,端著茶杯率先走了出去,眾人有些面面相覷,會議原本的議程裡,還有最後一項,是李漢梓提出的一項議題,嶽明松拂袖而去,那這項議題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眾人神色各異地站起身來,紛紛離開,李漢梓皺著眉頭拍了拍桌子,仰頭嘆息道:「太不像話了,這就是一言堂的家長作風嘛!」
李國勇冷漠地瞥了他一眼,鼻子裡輕輕地哼了一聲,收拾起桌上的東西,轉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下午,垂頭喪氣的錢雨農剛剛下了飛機,就被告知已被雙開,幾名檢察官押著他上了麵包車,駛向遠處,站在旁邊的林海洋與莊俊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一種傷感的情緒,那大概就是所謂的兔死狐悲吧。
幾天後,省委市委先後發文,對西山縣委班子進行了調整,任命焦南亭為西山縣縣委書記,王思宇為縣委副書記、代縣長,曹鳳陽已經離開,焦南亭在年後才能赴任,因此,在年前這段時間裡,就由王思宇單獨主持工作。
週五的上午,在縣委的大禮堂裡,召開了全縣先進工作者表彰大會,三千人早已濟濟一堂,在雄壯的樂曲當中,王思宇帶著一眾常委,邁著矯健的步伐走進會場,雷鳴般的掌聲瞬間響起,王思宇望著起立鼓掌的人群,微笑著揮手致意,緩緩走向花團錦簇的主席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