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宇面無表情地擺擺手,緩緩閉上眼睛,輕聲道:「找間賓館住下吧,不必麻煩了。」
孫茂財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一絲失望之色,但轉瞬即逝,他依舊微笑著點點頭,略一沉吟,便輕聲道:「那就去住四合院吧,京城特色嘛。」
王思宇點點頭,伸出左臂,繞過張倩影的纖腰,兩人十指相扣,手指摩挲間,雖沒有說話,但內心充滿了甜蜜與喜悅,浮在王思宇心頭的那絲陰霾,也漸漸消散,他的嘴角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不知過了多久,轉過頭去,車窗之外,一座座氣勢恢宏的建築出現在視線之中。
車子開到了新城區舊鼓樓大街的一家四合院式酒店,這裡的建築是明清風格,院落錯落有致,裝修古樸典雅,這裡距離後海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開了房間後,孫茂財只聊了幾句,便很識趣地告辭離開,王思宇和張倩影仰面躺在床上,卿卿我我地說了幾句話,嗅著那淡淡的體香,王思宇便把持不住,翻身壓了過去,張倩影吃吃地笑了幾聲,便起身抱著他的雙肩,咬著王思宇的耳垂悄聲道:「乖小宇,聽話,先休息,別傷了身體,我請了三天假來陪你。」
王思宇嘿嘿地笑了笑,這才收起心猿意馬,抱著她柔軟的身子重新倒了下去,默默地看著那張如花俏臉,只幾分鐘的功夫,眼皮就像灌了鉛般沉重,不知不覺便沉沉地睡了過去,這一覺香甜無比,再次睜開眼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半,轉頭望去,身邊卻是空無一人,王思宇拉開被子下了地,推門走了出去,走到古色古香的大宅院裡,卻見張倩影正坐在迴廊下硃紅色的搖椅上,逗弄著籠子裡的八哥,她只說:「小宇是大傻瓜。」八哥卻一個勁地喊:「客人早上好。」
王思宇微笑著走過去,從身後攬住她的腰,把下頜放在張倩影的肩頭,輕輕地搖擺著。
晚上七點鐘,一輛黑色的奧迪車緩緩駛入解放軍總醫院,下車後,在孫茂財的陪同下,兩人走到後樓,醫院裡面外鬆內緊,絕大部分病人並不清楚,醫院裡住進了大人物,只有高幹病房的少數高階幹部才得到風聲,但未經許可,他們也是無法去六樓探望。
三人來到六樓,儘管孫茂財那張臉就是一張通行證,但身著便裝的警衞人員還是依照慣例檢查了王思宇和張倩影的證件,並讓兩人填寫了探視記錄表,來到門前時,特護剛剛開門出來,見到孫茂財後,輕輕點頭,悄聲叮囑道:「時間不要太久,首長的身體太虛弱了。」
孫茂財點點頭,面色凝重地推開房門,帶著兩人悄悄走了進去,病房裡整潔乾淨,老人正在沉睡之中,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的醫生,正坐在桌子前寫著什麼,三人進來後,他並沒有回頭,只是手中的筆輕輕顫動了下,孫茂財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他一眼,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王思宇拉著張倩影的手,兩人並肩坐在床邊的長條沙發上,孫茂財輕輕走過去,在老人耳邊低語幾句,老人緩緩轉過身來,當張倩影看到他的相貌時,忽地驚呆了,險些驚叫出來,她趕忙雙手捂住嘴巴,怔怔地望著這位只在電視中才能見到的昔日首長,一時間手足無措,過了好久,才緩緩站起來,目光裡滿是茫然。
王思宇也站了起來,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感覺到掌心裡已出了細密的汗珠,王思宇笑了笑,用力地握了握,隨後面色坦然地注視著病懨懨的老人,輕聲道:「於老,您好,我是王思宇,專程從玉州市來探望您的。」
於老的面容蒼老,臉上都是細密的皺紋,眼窩深陷,下頜處的肌膚有些鬆弛下垂著,受病魔的困擾,以往睿智的目光現在有些空茫,只是偶爾閃過的一縷精光,仍然攝人心魄,彷彿可以洞察一切。
老人左耳裡塞著一個銀白色的微型助聽器,上下打量了王思宇半晌,才艱難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示意兩人坐下,有些吃力地道:「好……好……來了……就好。」
王思宇捉住張倩影的那隻冰涼的右手,輕輕拉了拉,張倩影不自然地笑了笑,也隨著王思宇坐在沙發上,可她此刻仍然沒有從驚悸中回過神來,心裡跳得厲害,轉頭望了王思宇一眼,見他面色坦然,這才稍微定了定神,如雕塑般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敢動。
在孫茂財的幫助下,於老吃力地挪動下身體,斜靠在枕頭上,慈祥地注視著對面的兩個小輩,口齒不清地吐出十幾個音符來,孫茂財盯著他的口型,輕聲解釋道:「宇少,於老說你的鼻子以上和他長得最像,尤其是眼睛,下頜長得像媽媽。」
王思宇笑了笑,沒有說話,眼角卻有些溼潤,他勉強控制住情緒,儘量用平穩的聲音道:「於老,你要多休息,我相信手術一定會成功的。」
於老嘴唇顫動幾下,費力地點點頭,神色上有些疲倦,卻拿手指著張倩影,嘴唇蠕動幾下,孫茂財輕聲道:「於老說,你女朋友很漂亮,很好。」
張倩影羞慚慚地低下頭去,拿手擺弄著衣角,心裡卻是複雜到了極點,到了現在,她雖依然不清楚王思宇的真實身份,但已經隱約猜到了幾分,這種震撼讓她有些無所適從,一時間腦子裡亂亂的。
於老點點頭,嘴角露出一抹會心的微笑,他艱難地把目光轉向王思宇,努力地吐出幾個字來:「好……好……工作。」
王思宇微笑著站起身子道:「一定,於老,您不要太傷神了,馬上就要動手術了,要保證休息。」
於老笑了笑,輕輕點頭,孫茂財便把被角掖了掖,三人在老人的注視下,緩緩走出房間,走到門口的時候,王思宇手把房門,轉頭向病床上深深地望了一眼,卻見老人費力地舉起手來,向他揮了揮,不知為什麼,王思宇的鼻子陡然一酸,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他趕忙也擺擺手,轉身走了出去。
房門關好後,那位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的醫生才輕輕丟下了筆,緩緩走到門邊,開啟房門,凝視著三人的背影,若有所思,身後,於老喘息半晌,艱難地道:「春……恨……我嗎?」
京城市委書記於春雷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關上房門,摘下口罩,脫下大褂,轉身坐到床邊,雙手捧著那隻枯枝般皺褶的手掌,沉聲道:「爸,為了政治,於家的每個人都要懂得犧牲,我永遠都不會後悔。」
「可……我……後……了……」
說完這幾個字,老人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過了好久,才平靜下來,眼角卻流下一顆渾濁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