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鏡隨手把皮衣掛好,拉開椅子,微笑著坐在主位上,意態從容地挽起袖口,看到方晶把小嘴撅得老高,就把臉轉向方如海夫婦這邊,爽朗地笑道:「看,我今兒又把咱們家的小公主給得罪了。」接著轉頭笑吟吟地對方晶道:「改天二叔給你買件漂亮衣衣賠罪哈。」
方晶聽了立時放下筆記型電腦,跑過去扳著方如鏡的脖子笑道:「我就知道二叔最疼我。」
陳雪瀅忙扯扯方晶的衣裳,輕聲道:「小晶,不許胡鬧。」
方晶嘻嘻笑著又跑了回去,把小嘴湊到王思宇耳邊輕聲道:「二叔的竹槓不敲白不敲。」
這時方如海就把周松林和王思宇兩人介紹給方如鏡,方如鏡聽了就輕輕點頭,臉上似笑非笑,聲音含糊地道:「好,好。」
王思宇見方如鏡長著一張國字臉,稜角分明,顯得面部輪廓極為硬朗,雖然臉上一直帶著笑容,但總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勢,方如海雖是他的大哥,在他面前卻始終顯得有些拘謹,時常言語失據,周松林則更是放低了姿態,身子微微前傾,兩隻手平整地疊放在桌面上,臉上一直掛帶著恭敬的笑容。
方如鏡身材雖然不高,卻有如瘦虎飢鷹,氣勢非凡,坐在那裡壓迫感十足,雙眸中偶爾投射出的目光也銳利無匹,似乎一眼就能看透人的心事,他說話的時候極少,多半都是在傾聽,但只要一開口,就是鋒芒畢露,那語氣聽起來霸氣十足,根本不容置疑,王思宇就覺得這人太厲害了,讓人從本能上就生出一種臣服感,起碼潛意識中就不敢與之作對。
方如鏡早就聽大哥提起過王思宇,知道他對方家有救命之恩,這兩天又聽方如海提起方晶的事情,於是在閒聊中總是不時地把目光瞥過來,想看看這個年輕人有多少斤兩,有沒有資格做方家的女婿。
王思宇就覺得無形中一道壓力隨著那目光壓迫過來,但他既不好針鋒相對地頂過去,也不肯示弱地躲閃,就只好正襟危坐,臉上掛著一絲淡定的笑容,目不斜視地盯著桌上的一雙筷子運氣,心裡默唸著九陽神功的口訣:「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岡。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九陽神功不愧是曠世絕學,用這法子對付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無形劍氣居然很奏效,方如鏡足足試探了他幾次,都沒有在氣勢上把王思宇壓倒,而王思宇則趁他氣勢稍有衰減,抓住機會反攻回去,目光柔和地與方如鏡對視了足足有兩分鐘之久,方如鏡就覺得這小夥子不孬,從眼神里絕對看不出絲毫的緊張慌亂,反而有一種春風化雨的從容寫意,就微笑著點點頭,扭頭對方如海輕聲道:「還行,是塊料,以後能幹點事。」
當然,他並不知道,自從他坐到飯桌上以後,王思宇的兩條腿就有點不聽使喚,一直在桌子底下抖啊抖的。
王思宇工作時日太短,閱歷尚且不足,所以體會就沒有周松林深刻,周松林從這位省委組織部副部長身上,彷彿看到了市委書記張陽的影子,暗想這兩人不愧是曾經交鋒過的人物,都是一時梟雄,一山不容二虎,這兩人要是能在一個地級市裡和平共處,那倒是稀罕事了。
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服務員就把菜都上齊了,花花綠綠地擺了一桌子,眾人就開始謙讓著喝酒吃菜,席間周松林雖頻頻敬酒,方如鏡卻一直都是沾唇即止,神色裡還透著些矜持,方如海見狀,就在旁邊舉著杯子與周松林對飲,這樣才顯得氣氛不至於太過尷尬,但過了一會兒,方如鏡竟然端著杯子站起來,笑吟吟地說:「小宇,今天是咱爺倆第一次見面,過來走一個。」
王思宇趕忙端著杯子走過去,輕輕地與方如鏡撞了下杯子,兩人都是一飲而盡。
「好好幹!」方如鏡抓過他的手輕輕拍了拍,又從身上摸出一張名片交到他手裡,「這裡有私人電話,隨時能找到我。」
「謝謝方部長。」王思宇輕聲道,他心裡多少有些不安,暗想這不是明擺著落了秘書長的面子嗎?
但他斜眼望去,周松林非但沒有尷尬的神情,反而臉上笑意更濃,就覺得這位久經考驗的政壇老將就是不同凡響,心如大海,深不可測。
方如海一直在旁邊為周秘書長牽針引線,說了許多好話,方如鏡就聽著點頭,卻不急於表態,中間去了趟洗手間,結果回來後不久,敲門聲就響起,十幾個官員摸樣的人就小心翼翼地舉著杯子過來敬酒,方如鏡依然是嘴唇沾下杯子就放下,這些人也不大聲說話,每個人都是輕輕與方如鏡碰下杯子,一飲而盡後轉身就走,顯得秩序井然。
又坐了一會兒,方如鏡看看錶,就說還有事情要處理,得先走一步,在和周松林握手話別的時候,方如鏡才用力捏了下週松林的手,沉聲道:「我年後可能要陪共青團華西省委副書記項中原同志去你們青州,你跟項副書記很熟是吧?嗯,就這樣。」
周松林立時激動起來,雙手握緊方如鏡的一隻手,用力搖了搖,低聲道:「謝謝方部長。」
方如鏡徑直下樓,周松林跟在他身後送了三步,才站住腳,見左右無人,才擦了下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方如鏡透露的訊息實在太重要了,這條訊息意味著程市長的調離已成定局,而新接任的人選即是項中原,提前知道了這條訊息,那接下來的運作方向,周松林就已經是智珠在握成竹在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