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思想和生活

朱元璋傳 吳晗 第2頁,共2頁

周顛去看元璋,唱歌:「山東只好立一個省。」用手畫地成圖,指著對元璋說:「你打破個桶(統),做一個桶。」

元璋西征九江,行前問周顛:「此行可乎?」應聲說:「可!」又問:「友諒已稱帝,消滅他怕不容易?」周頗仰首看天,稽首正容說:「上面無他的。」到安慶舟師出發,碰上沒有風,他又說:「只管行,只管有風,無膽不行便無風。」果然一會兒起了大風,一氣直駛到小孤山。

十多年後,元璋害了熱病,幾乎要死,赤腳僧覺顯送了藥來,說是天眼尊者和周顛仙人送的,服了當晚病就好了。[59]

以上這些神蹟都是元璋自己說出和寫出的。說的全是鬼話,沒一句人話。鐵冠子姓張名中,好戴鐵冠。平章邵榮參政趙繼祖被殺,有人說就是他告發的。徵陳友諒時也在軍中,據說是他算定南昌解圍和大捷的時日,用洞元法祭風,舟師直達鄱陽湖。和周顛同是元璋神道設教,抬高自己,愚弄臣民的工具。[60]

元璋常讀的道教經典是《道德經》,著有《御注道德經》二卷。[61]他對《道德經》的看法,以為「斯經乃萬物之至根,王者之上師,臣民之極寶,非金丹術也」,當作政治的理論經典。在所撰《道德經序》上說:「自即位以來,罔知前代哲王之道,宵晝遑遑,慮蒼穹之切鑑,於是問道諸人,人皆我見,未達先賢。一日,試覽群書,檢間有《道德經》一冊,見本經雲:‘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當是時天下初定,民頑吏弊,雖朝有十人棄市(殺頭),暮有百人而仍為之,如此者豈不應經之所云,朕乃罷極刑而囚役之。」[62]由此可見,明初處罰得罪官吏到淮、泗一帶屯田工役的辦法和《道德經》的關係。

元璋利用僧道的秘密,當時即已被人指出。洪武二十一年解縉上萬言書中有一段說:

陛下天資至高,合於道微,神道誕妄,臣知陛下洞矚之矣。然不免所謂神道設教者,臣謂必不然也,一統之輿圖已定矣,一時之人心已服炙,一切之奸雄已懾矣,天無變災,民無患害,聖躬康寧,聖子聖孫,繼繼繩繩,所謂得真符者矣。何必興師以取寶為名,諭眾以神仙為徵應者哉![63]

「興師以取寶為名」,指的是不斷地發軍向北打蒙古。元璋在元順帝北走後,掛在心頭的三件事之一是少傳國璽。[64]取寶的寶就是歷史上相傳的秦始皇傳國璽,由此可見洪武初年和蒙古的戰爭是以取傳國璽為名的。「諭眾以神仙為徵應」,指的就是元璋向臣民宣揚周顛、鐵冠子的神蹟。其實元璋又何嘗不懂得,正因為他很懂得,他才用神仙徵應來進一步服人心,懾奸雄,定一統,證明他確是受命於天,任何人也違反、抗拒不了的。他在《心經序》上說得很清楚:

所以相空有六。……其六空之相,又非真相之空,乃妄想之相為之空相,是空相愚及世人,禍及今古,往往愈墮愈深,不知其幾。前代帝王被所惑而幾喪天下者:周之穆王、漢之武帝、唐之玄宗、蕭梁武帝、元魏主燾、李後主、宋徽宗,此數帝廢國怠政,唯蕭梁武帝、宋徽宗以及殺身,皆由妄想飛昇及入佛天之地。其佛天之地未嘗渺茫,此等快樂,世嘗有之,為人性貪而不覺,而又取其樂。人世有之者何?且佛天之地,為國君及王侯者,若不作非為善,能保守此境,非佛天者何?如不能保守而偽為,用妄想之心,即入空虛之境,故有如是。[65]

他是從實際鬥爭中成長的人,也是腳踏實地的人。他認為佛天之境就是現實的美好生活(當然是封建帝王的美好生活),能保守現實生活,就是到了佛天之境。離開現實,妄想飛昇,用妄想之心,入空虛之境,不是幾喪天下,就是殺身。在這一點上,他比過去的許多帝王,包括他所沒有提到的唐太宗(他是服印度方士的長生藥喪命的)在內都高明一些。他還曾和宋濂說過:「秦始皇、漢武帝好神仙,寵方士,妄想長生,末了一場空。他們假使能用這份心思來治國,國怎會不治?依我看來,人君能夠清心寡慾,做到百姓安於田裡,有飯吃,有衣穿,快快活活過日子,也就是神仙了。」[66]有道士來獻長生的法子,他不肯接受。[67]又有人學宋朝大中祥符年間的辦法獻天書,證明「上位」確是真命天子,反而被殺。[68]總之,他一面對臣民侈談神仙,一面又不許別人對他談神異,講長生,獻天書。他的頭腦是很清醒的,「諭眾以神仙為徵應」,只是為了達到政治上欺騙人民的效果。雖然如此,從解縉揭露以後,他也就不大再利用佛道兩教,也不再侈談神異徵應了。

經過洪武初年的長期侈談神仙,宣揚徵應,民間流傳著許多神異故事,以為朱元璋是真命天子。傳說中主要的一個是:天上有二十八宿,輪流下凡做人間君主。元天曆元年,元璋生的那一年,天上的婁宿不見了,到洪武三十一年元璋死,婁宿復明。洪武帝是婁宿下凡的。[69]當時不在市場流通的洪武錢,後世的鄉下人卻很重視,給孩子們佩在身上,以為可以辟邪。鄉間豆棚瓜下,老祖父祖母們對孩子講的故事,也多半說的是洪武爺放牛時的種種神話。

元璋生長於農村,經過窮苦日子,深知物力艱難,生活比較樸素,講究節儉,不喜飲酒。[70]有回回商人送給他番香阿刺吉,華言薔薇露,說可以治心疾,也可以調粉為婦女容飾。元璋說:「中國藥物可以治病的很多,這玩意兒只是裝飾品,把人打扮得好看些,養成侈靡的習慣,沒有好處。」拒絕不受。[71]龍鳳十二年營建宮室,管工程的人打好圖樣,他把雕琢考究的部分都去掉了。[72]完工以後,樸素無裝飾,只畫了許多觸目驚心的歷史故事和宋儒的《大學衍義》。有個官兒巴結他,說某處出產一種很好看的石頭,可以鋪地,被痛切教訓了一頓。[73]車輿服用諸物該用金飾的,用銅代替,司天監把元順帝費盡心機做成的自動宮漏(計時器)進獻,他說:「不管政務,專幹這個,叫作以無益害有益。」陳友諒有一張鏤金床,極為考究,江西行省送給皇帝,元璋說:「這和孟昶的七寶溺器有何區別?」都叫打碎。[74]他不但自己節儉,對人也是如此。有一天,看見一個內侍穿著新靴在雨中走路,另一舍人穿一套值五百貫的新衣,都著著實實罵了一頓。[75]屏風上寫著唐人李山甫《上元懷古》詩:

南朝天子愛風流,盡守江山不到頭,總為戰爭收拾得,卻因歌舞破除休,堯將道德終無敵,秦把金湯可自由?試問繁華何處在,雨花菸草石城秋。

這首詩寫得並不好,他卻朝夕吟誦,引起自己的警惕。[76]

生活樸素節儉的原則也應用在外交上。龍鳳十二年派參政蔡哲到蜀報聘,臨行前特別指示說:「蜀使者來,多飾浮辭,誇其大國,取人不信。你到後,千萬不要學他們,有問題提出,只可說老實話。」[77]也不講祥瑞,洪武二年,有獻瑞麥一莖三穂和五穂的,群臣稱賀,他說:「我做皇帝,只要修德行,致太平,寒暑適時,就算國家之瑞,倒不在乎以物為瑞。記得漢武帝獲一角獸,產九莖芝,好功生事,使海內空虛。後來宣帝時又有神爵甘露之瑞,卻鬧得山崩地裂,漢德於是乎衰。由此看來,祥瑞是靠不住的,災異卻是不可不當心的。」命令今後如有災異,無論大小,地方官都要即時報告。[78]

執法極嚴,令出必行,連親屬也不寬容。洪武末年駙馬都尉歐陽倫出使,販帶私茶,雖然是親女婿,也依法處死刑。[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