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甲邁上一步,說道:「阿瑛,咱們的孩兒好麼?我來接你們了。」伸手要抓他的妻子,那中年婦人如遇鬼魅,急忙閃開,忍不著失聲喊道:「媽,你女兒的命好苦!」
那老婆婆一頓亂拐迫退了太乙,回身一掠,已是到了女兒跟前,將女兒擁入懷中,說道:「別怕,別怕,媽在這兒,誰敢碰我女兒一下,我就和他拼了!」
太乙跟著過來,冷冷說道:「在家從父,出嫁從夫,金鈴,你怎可以不讓他們夫妻說話。」
那老婆婆對太乙的話不理不睬,只是擁著她的女兒說道:「瑛兒,都是媽的不好,早知如此,媽當年應該留你在媽身旁,不讓你到江南去的。」那中年婦人哽咽說道:「怪不得媽,都是女兒有眼無珠,上了壞人的當!」
上文表過,這老婆婆名叫聶金鈴,四十年前與明明大師本來是一對情投意臺的愛侶,後來著了太乙的**,受他汙辱,無可奈何,嫁給了太乙的。
聶金鈴嫁後三年,身懷有孕,此時她早已看清楚了太乙的面目,夫妻的感情已是壞到無可收拾的地步,聶金鈴不願她將來的女兒有這樣一個父親,懷胎三月,便跑了出來。這時她也知道了她舊日的愛侶早已削髮為僧,她不願再去擾亂明明大師的清修,遂去投奔她一位姓石的義姐,便是這家人家。她的女兒出世之後,做了這家人家的義女,聶金鈴不願要她父親的姓,將她女兒取名石瑛。她讓女兒改姓,一來是為了憎恨太乙,二來是為了報答她的義狙,三來也是希望躲過太乙的偵查,讓他永遠不知道石瑛是他女兒。
石瑛的義父義母是江湖遊快,在江南的快義道上也有他們的朋友。石瑛長大之後,聶金鈴便拜託她的義父把她帶到江南去。聶金鈴的用意是想女兒遠遠地離開生身之父,二來也好讓女兒在江湖歷練一番,養成獨立能力。臨行前夕,做母親的且曾叮囑女兒,叫她留心物色佳婿,最好在江南成家立室,不必再回北方。倘若女兒有了歸宿她也願意到江南安享晚年。
石瑛到了江南,不久便成為豔名遠播的女俠,不知多少英雄豪傑追逐在她的裙下。但她一個也不合意,卻偏偏選中了一個比她年紀大二十多歲的柳元甲。
柳元甲當時已是江南的武林盟主,用假仁假義的手段籠絡了一班豪傑,不是深知他的底細的人,誰都把他當作一個英雄人物。他雖然比石瑛大二十多歲,但當時也不過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為人又極工心計,起初是以長輩的身份接近石瑛,漸漸就大獻殷勤。他對少女的體貼入微的手段,更不是一些年輕小夥子比得上的。日子一久。石瑛不由得不上了他的圈套,由於崇拜「英雄」的心理,也由於感激他的「照顧」,竟然嫁了給他,陷入了與她母親相同的命運,終於也是攜兒出走,迴轉北方,母女外孫,相獻為命。
書接前文,且說聶金鈴正在擁著女兒,兩母女心傷淚咽。太乙冷冷說道:「今日一家於團圓,你們還哭些什麼?金鈴,你不願與我破鏡重圓,那也罷了。瑾兒有她的丈夫,你怎可禁止她夫妻相會。」伸手便要拉開他的妻子。老婆婆擁著女兒,一拐打出,喝道,「老匹夫,氣死我也,你敢碰一碰我的女兒,我就與你拼了。」柳元甲笑道:「岳父岳母,你們老夫妻,何苦見面就罵,動手就打?好吧,岳母既然不肯聽小婿之勸,小婿只好先討回妻子了。」石瑛喝道:「滾開!」一抖手飛了三把飛刀。
老婆婆的本領高於她的丈夫,但石瑛的本領卻是遠遠不如柳元甲。三柄飛刀都給柳元甲打落。
柳元甲笑道:「我可不願與娘子動手。好吧,我且待你氣平下來再說,我先去看看我們的孩子!」
石瑛大為著急,連忙追上去道:「我決不能讓你搶我的孩子!」老婆婆也要過去阻攔。但卻給太乙纏住,一時之間不能脫身。
柳元甲笑道:「娘子,你不想我使用硬功,那麼咱門夫妻倆就該好好地談一談了。」
石瑛心亂如麻,想了一想,說道:「好吧,你要說些什麼,到那邊去說吧。」柳元甲笑道:「進屋子裡坐著舒舒服服他說不好嗎?為什麼要到林子裡去。」
石瑛一掠雲發,低聲說道:「孩子睡了,別驚醒他。」柳元甲見她說話平和,心中甚是歡喜,想道:「看來她似乎尚有夫妻之情,倘得她心甘情願地與我言歸於好,那可勝於強迫多了。」
石瑛抹去淚痕,平平靜靜地走入林中。老婆婆叫道:「瑛兒,不可再上壞人的當!」石瑛道:「媽,孩兒自有主意。」柳元甲笑道:「我們夫妻的事,岳母大人,你可不用費神多管啦!」老婆婆氣得七竅生煙,但給太乙纏住,卻是無可奈何。
石瑛在前,柳元甲在後,走過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藏身的那棵大樹,蓬萊魔女心想:「卻不知我這二嬸是作何打算,我倒不便立即動手。」石瑛走過那棵大樹十多步路,這才停了下來。
柳元甲嘻皮笑臉作了個揖,說道:「請娘子念在夫妻之情,與我回去。岳母執迷不悟,以後咱們慢慢勸她。」他一把年紀,向年輕的妻子打恭作揖,形狀甚是難堪。
石瑛臉上木然毫無表情,淡淡說道:「你為什麼要來接我?當真是為了夫妻之情麼?」柳元甲指天誓日他說道:「怎麼不是?夫妻總不能一輩子不和的,是不是?」
石瑛道:「不對吧?你是因為在江南立不住足,這才想到要找我們母子的吧?」
柳元甲怔了一怔,心道:「她躲在荒谷之中,我只道她已是不聞外事,卻怎的還是訊息如此靈通?」當下說道:「娘子,你既然知道,那我也不必瞞你,江南那些武林人物,受人挑撥,另奉鐵筆書生文逸凡作為盟主,都背叛我啦。但只要咱們夫妻和好,再打天下,又有何難?」
石瑛道:「你不是一向自誇在武林中,德高望重的嗎?怎的江南的俠義道卻要叛你?」
柳元甲苦笑道:「娘子,你不用挖苦我了。可是,我即使不配做江南的武林盟主,你我夫妻,卻倒是一條路上的了。」
石瑛冷冷說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柳元甲說道:「你現在已經知道你的父親是誰了,你父親是金國國師,你根本就不是漢人,難道你還能和江南的一班所謂俠義道混在一起嗎?我與你的爹爹來此,就是想讓你知道你的本來身份,接你出去同享榮華的。」
石瑛道:「哦,這麼說你對我倒是一番好意了,真是多謝你啦!」
柳元甲眉開眼笑地道:「誰說不是呢?你以前不知自己是什麼人,跟著一班所謂俠義道反金猶有可說。如今你已知道你是金國國師之女,卻何苦還在這荒谷里受苦?你想想值得嗎?」
石瑛道:「好,你容我想想。」手託香腮,似作沉思之狀,卻忽地一抖袖子,一蓬金芒突然從袖管中射出來!
這一蓬金芒乃是石瑛苦心所練的梅花針,針尖上含有劇毒,敵人若給射中,見血封喉。
原來石瑛見柳元甲與太乙同來,她的母親只能抵敵太乙,看來是無法顧全她們母子的了。石瑛不願兒子被柳元甲搶去,因之早就存了與柳元甲一拼之心。
但她也還不忍立下殺手,故此一再用言語試探,試探她的丈夫有無悔悟之心,結果是證實了她母親的活,她的丈夫果然是壞到無可收拾,不但是自己甘心依附暴君,為虎作倀,而且,還勸她同流合汙,石瑛灰心已極,這才發出暗器,拼著與柳元甲同歸於盡!
石瑛當然知道她的丈夫武功高強,絕不是普通暗器所能對付,但她這蓬梅花針是藏在袖管之中的,梅花針是極細小的暗器,她假作輕掠雲鬟,突然間出其不意地發射出來,事先毫無徵兆,無聲無息,料想柳元甲武功再高,至少也有一兩支射中。
但她卻設想到她的丈夫機警之極,她雖然盡力抑制自己,不露神色,但當她立下決心,準備與丈夫同歸於盡的那一剎那,她的眼睛還是不自覺地透露出來,柳元甲一接觸到她這悲憤怨毒的異樣眼光,心中一凜,登時拔起身形。石瑛的金針射出,他的雙腳已經離地尺許。
就這尺許的距離,柳元甲已免了殺身之禍。柳元甲一身深厚的內功,倘若毒針是射中他的眼睛或者是射中他的咽喉,他有可能斃命,射著他的身體卻是無妨。因為他的身形已經撥高了尺許,只聽得「嗤嗤」聲響,柳元甲的衣裳上插滿了梅花針,但在咽喉以上,卻未中一支。
柳元甲玄功一運,他身穿的那襲青袍,登時就似漲滿的風帆鼓起,梅花針插滿他的衣裳,卻沒有一根能刺著他的皮肉。他一抖衣裳,身形一落,滿身的梅花針也都跟著抖落了。
柳元甲冷笑道:「小賤人你下得辣手,我也不能和你客氣了!」石瑛毒針無效,方自一呆,柳元甲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點了她的穴道。
柳元甲揚聲笑道:「岳母大人,你的女兒已經願意跟我回去了,我勸你也不要和岳父鬧啦!」話猶未了,忽覺勁風颯然,笑做乾坤與蓬萊魔女從那棵樹上雙雙跳下,箭一般地向他射來。
柳元甲笑聲頓斂,喝道:「什麼人躲在這兒?」蓬萊魔女喝道:「老賊,你看看我是誰?我是還沒有給你害死的柳清瑤!」聲到人到,揮劍便攻柳元甲。笑傲乾坤過去解開了石瑛的穴道,立即也加入戰團。
柳元甲倒抽了一口冷氣,但一看他堂兄並沒同來,這才減了幾分驚恐,勉強打了個哈哈說道:「原來是清瑤侄女,咱們都是一家人,有話好說。」
蓬萊魔女罵道:「誰和你一家人?你和太乙才是一家,和完顏亮才是一家!」揮劍如鳳,劍劍直指柳元甲的要害!
柳元甲又驚又怒,氣得「哇哇」大叫:「無禮小輩,膽敢目無尊長!」大袖一揮,盪開蓬萊魔女的拂塵,「呼」的一掌拍出。
他與蓬萊魔女、笑傲乾坤都曾數度交手,知道蓬萊魔女功力較弱,是以立意先擊破較弱的一環,這一掌全力施為,掌力有如排山倒海,打得沙飛石走,周圍數丈之內,樹葉紛落如雨,林鳥驚飛。
哪知蓬萊魔女今非昔比,這一掌只能令她身形搖晃,卻不能將她擊倒。蓬萊魔女身形一晃,隨即藉著對方攻來的掌力,倏地身形平地拔起,一招「玉女投梭」,挽了一朵劍花,凌空刺下,斥道:「什麼尊長?我認得你,我的寶劍認不得你!」
笑傲乾坤也在同時發動攻勢,摺扇一指,以閃電般的手法,剎那之間,遍襲柳元甲的十三處大穴。柳元甲腳踏五行八卦方位,雙掌如環,使出於生本領,化解對方攻勢。但饒是他化解得宜,也禁不住步步後退,只聽得「嗤」的一聲,衣袖已被蓬萊魔女的劍鋒削去了一截,「肩井穴」也險被笑傲乾坤的摺扇點中,肩背一陣痠麻。
石瑛是給柳元甲用重手法點了穴道的,此時穴道雖解,血脈一時間尚未暢通,正倚著大樹調勻氣息。柳元甲歹念再起,驀然一個倒縱,反手抓出,意欲拿住他的妻子作為盾牌。
幸而蓬萊魔女甚為譏警,見他肩頭一聳,已識破他的惡毒心腸。他快蓬萊魔女更快,飛身一掠,恰恰攔在石瑛面前,一劍就朝著他的手腕切下。笑傲乾坤也是如影隨形,跟蹤急上,揮扇點他背心的「懸樞穴」。這是人身死穴之一,柳元甲縱有閉穴功夫,也不敢讓笑傲乾坤點中。
柳元甲武功委實了得,就在這危機重重的剎那,腳尖尚未著地,已是硬生生地把身軀扭轉,斜竄出數丈開外,避開了利劍切腕之危。笑傲乾坤的摺扇也差了三寸,點了個空。
石瑛氣得雙眼翻白,罵道:「你,你簡直是畜牲!」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聯手夾攻,把柳元甲困在當中,再也不讓他有偷襲石瑛的機會。
蓬萊魔女道:「二嬸不必氣惱,我們絕不容他再欺負你了。
我是你大伯柳元宗的女兒,奉了爹爹之命,特來探望你的,咱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石瑛又是傷心,又是感動,眼淚奪眶而出,硬嚥說道:「多謝你啦。我,我不願再看見他了,任憑你們怎樣處置他吧!」俺面大哭,飛快地跑回家去。
柳元甲抓不著妻子,圖謀不遂,已無鬥志。他本來就難敵二人,此時鬥志一失,更是招架不住,只想脫身。
蓬萊魔女哪肯讓他逃跑,左手拂塵,右手長劍,使得凌厲無前,當真是有若神龍夭矯,雄鷹展翼。她的「天罡拂塵三十六式」也還罷了,那手「驚神劍法」,是跟她父親新近練成的最上乘的刺穴劍法,卻正好是柳元甲的剋星。若不是因為她功力稍差,不必笑傲乾坤幫忙,柳元甲已經不是她的對手。
柳元甲倒抽一口冷氣,心道:「若不拼著耗點元氣脫身,只怕這次真會八十歲老孃倒繃孩兒了。」激戰中他為了躲避蓬萊魔女的刺穴劍招,左肩又給笑傲乾坤的折鐵扇重重地敲了一記。饒是他練有護體神功,這一下重手法也敲得他疼痛難當。
柳元甲驀地一聲大吼,一口鮮血噴了出來,便似一枝血箭似的向蓬萊魔女射去,蓬萊魔女吃了一驚,側身一問,臉上濺著幾點血點,竟然火辣辣作痛。笑傲乾坤見多識廣,知他是要施展邪派的「天魔解體大法」傷人,忙把摺扇一張,給蓬萊魔女撥開血筋。柳元甲雙掌齊推,掌力大得出奇,笑做乾坤與蓬萊魔女都不禁退後幾步,說時遲,那時快,柳元甲已是突破包圍,如飛逃跑,下山去了。原來他這「大魔解體大法」極傷元氣,只能在最危急之時用來救急,卻不能持久的。
笑傲乾坤扶住蓬萊魔女,說道:「想不到這老賊還有這麼一招,瑤妹,你沒事麼?」蓬萊魔女道:「沒事。只可惜讓他跑了。」
笑傲乾坤道:「他跑得了今次,跑不了下次。下次若再碰上咱們。
我有辦法破他這招。好,你既然沒事,咱們該去助那老婆婆一臂之力啦。」蓬萊魔女笑道:「那老婆婆驕傲得緊,她的本領也勝過她的丈夫,恐怕她未必樂意咱們去幫忙她呢。」
話猶未了,只聽得太乙一聲厲叫,原來他見柳元甲已經敗走,心裡一慌,他本來就打不過他的妻子,心裡一著慌就更加抵擋不住,給老婆婆在他背脊上重重打了一拐。
老婆婆喝道:「這次我饒你性命,你給我滾開,以後可別讓我見著!」原來她這一拐雖然打得很重,卻也頗有分寸,只是令他受傷,並未將他的背梁打斷。
太乙如奉綸音,忙不迭地飛跑。蓬萊魔女與笑傲乾坤因為是老婆婆有言在先,放太乙逃跑的,當然也就不便去追擊了。
老婆婆見他們二人走來,不覺有點尷尬,當下淡淡說道:「你們救了我的女兒,我以後會報答你們。你們還來纏我做什麼?」
蓬萊魔女道:「聶老前輩,你打了神駝太乙一拐,已經是幫了我們的大忙了。剛才我們未得你的允許,擅自闖入貴府,還望老前輩恕過。」者婆婆聽她叫出了自己的姓氏,雖然知道蓬萊魔女是柳元宗女兒,也不禁吃了一驚,說道:「哦,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正是:舊夢塵封休再啟,此心如水只東流。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