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亦欣有意逞能,提槍出陣,喝道:「兀那婆娘,為何藏頭遮面,不敢見人麼?」慧寂神尼一聲不響,待穆亦欣一槍挑到面前,忽地拂塵一揮,纏著了他的槍尖,冷冷說道:「你瞧瞧我是誰?我只怕你不敢見我!」說話之時,一手已把斗篷卸下,就用來當作兵器,盪開了檀道雄所來的大刀。
慧寂神尼根本沒有喬裝打扮,她只不過外面披著一件男子的斗篷,裡面仍是尼姑裝束。穆亦欣看見了她的廬山真面,大吃一驚,顫聲說道:「羽英,是你!」
慧寂神尼冷笑道:「不錯,是我!我僥倖沒給你害死,今日你還要殺我邀功麼?」
原來這穆亦欣本是慧寂神尼的丈夫,他曾設計要妻子計擒武林天驕,事敗之後,又要殺妻子來表明心跡,以求見諒於完顏亮。慧寂神尼後來得弟弟救走,而穆亦欣也因此得到完顏亮的重用,官升御林軍副統領。
慧寂神尼當日意冷心灰,拋家遠走,在江南的棲霞寺裡削髮為尼,本來不想向丈夫報仇了的。可是如今在此意外相逢,勾起心頭舊恨,她卻是忍不任一腔怒火了。
慧寂神尼的武功比不上她的弟弟「武林天驕」檀羽衝,但卻要勝過她的丈夫不知多少,她初時故意藏著幾分本領,不讓她丈夫看破,待到穆亦欣要來槍挑她的時候,她才使出全副武功。
慧寂神尼這拂塵一繞,用的是內家上乘的「借力打力」功夫,穆亦欣禁受不起,虎口一麻,長槍脫手飛出!穆亦欣嚇得魂飛魄散,叫道:「娘子留情!」慧寂神尼斥道:「負心賊子,我與你還有什麼夫妻之情!」拂塵一掃,掃得穆亦欣面上開花,皮升肉綻。但雖然如此,她畢竟未下殺手。
穆亦欣以手掩面,嚇得魂飛魄散,沒命飛逃,臉上鮮血直淌。完顏亮罵道:「膿包!」可是他已顧不及把穆亦欣拿來問罪了。穆亦欣一跑,慧寂神尼開啟了一個缺口。圍攻的形勢已經有了變化。
慧寂神尼施展出全副本領,殺得檀道雄步步後退。鴆羅法師稍微好些,但亦是僅有招架之功。赫連清雲不用對付兩個強敵,精神大振,運劍如風,專刺對方的關節要害,轉眼間刺翻了幾個武士,殺得他們不敢向前。而赫連清雲則要殺開一條血路,撲向完顏亮。
完顏亮身邊已是沒有幾個得力的武士,嚇得慌了,連忙叫道:「皇叔,回來!」完顏長之這邊卻是佔盡了優勢,御林軍中的好子大半在他這邊,武林天驕等人又是激戰多時,已成強弩之未,眼看再過些時,就可將他們拿下。但完顏亮已是叫他回去保駕,他焉能違背,心中只有暗叫「可惜!」
完顏長之抽眼一看,完顏亮那邊雖然形勢不利,但赫連清雲要想殺到他的跟前,總也還得要些時候。完顏長之咬了咬牙,心念一轉,發了全力,向武林天驕突施殺手,冀圖一擊成功,殺了武林天驕再去保駕。
蓬萊魔女一招「玉女投梭」,欺身直進,劍刺完顏長之腰脅的「愈氣穴」,這一招是攻其必救的精妙招數。凌厲非凡,但也是用得險極。要知蓬萊魔女的氣力已是遠遠不及對方,這樣的欺身近搏,若然一擊不中,只怕就要給完顏長之雄渾的掌力所傷。但為了解武林滅驕性命之危,蓬萊魔女也是顧不得了。
雙方都是冀圖一戰成功,完顏長之一刀劈出,蓬萊魔女這一劍亦只是刺到了他的前面。完顏長之大吼一聲,長刀斜削,立即回身發掌,刀掌並用,同時對付武林天驕、蓬萊魔女兩大高手。
武林天驕雖是強弩之未,功力也還不弱。完顏長之保命要緊,擊向蓬萊魔女那掌,用到了七成功力。幸而如此,武林天驕才能空手對付,只聽得「錚」的一聲,武林天驕使用「彈指神通」的功夫,恰恰彈中了完顏長之的刀背。但完顏長之的掌力亦已把蓬萊魔女震得踉踉蹌蹌搖搖欲墜,接連退出了六七步,但雖然如此,完顏長之的七成功力,也還未足以令蓬萊魔女受傷。而且完顏長之還給她的劍尖在腰部割開了一道淺淺的傷口。
雖然不算得怎樣受傷,但比對起來,總是他較為吃虧了。
就在此時,忽聽得有人叫道:「姐姐,我來了!」來的又是一個金國服飾的少年軍官,呼的一聲,人還未到,就抓了一個武士,向完顏長之擲來。
完顏長之反手一推,用一股巧勁,將那個向他擲來的武土像皮球般拋過一邊,雖不怎麼費力就解了這招,卻也吃了一驚,心中想道:「他們不知還有多少黨羽混在我軍之中?這人能夠使用大摔碑手抓起人來當作武器,功力雖不及我,也是很不弱了。」
他自忖不能在短時間內擒下武林天驕,又怕完顏亮身邊也有對方的「奸細」,出其不點地偷襲他的「皇上」,於是只好拋下武林天驕這邊的敵人,匆匆忙忙趕去救駕。
蓬萊魔女大喜叫道:「珊瑚,你也來了!」原來這個殺進重圍接應她的少年軍官,正是她從前的侍女珊瑚喬裝打扮。
珊瑚本來已是拜在慧寂神尼門下,削髮為尼了的,這次赫連清雲求慧寂神尼出山相助,珊瑚也跟了來。她與蓬萊魔女一向情同姊妹,故此上山之後,赫連清雲去行刺完顏亮,她則先來與故主會合。完顏長之趕到完顏亮這邊,登時扭轉了劣勢,一口刀架住了慧寂神尼的拂塵,還有餘力不時向赫連清雲發掌,赫連清雲抵敵鳩羅法師已經吃力,何況還有許多武士向她圍攻,不覺手忙腳亂,幾個回合過後,已是險象環生。
武林天驕這邊,去了一個強敵,多了一個幫手,卻是力量大增,殺得眾武士紛紛後退,沒多久就殺了出來,趕過去援助慧寂神尼。
他們這一來正是時候,赫連清雲眼看抵敵不在,鳩羅法師的雙鈸已夾著她的長劍,而檀道雄的大刀又正向她斫來。
武林天驕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雙指貼著刀背一推,把檀道雄的大刀推開,說道:「叔叔,何苦還助這個昏君?」蓬萊魔女卻不打話,一劍指到了鳩羅法師的咽喉。鳩羅法師曾在蓬萊魔女手下吃過大虧,見她殺來,心驚不小,連忙鬆開雙欽,放過了赫連清雲,先招架蓬萊魔女的殺手。
檀道雄罵道:「我檀家世受國恩,沒有你這個叛臣逆於!」武林天驕道:「叔父此言差矣,完顏亮暴虐無道,窮兵黷武,不但禍害鄰邦,咱們的金國也要給他陷入萬劫不復之地。推倒暴君,也正就是救金國的百姓。」檀道雄罵道:「我不聽你的歪理,你為叛賊,我作忠臣,不必多言,看刀!」他只知一片愚忠,執迷不悟,竟然叔侄交鋒。
武林天驕顧念叔侄之情,卻不敢放手廝殺,檀道雄揮刀猛斫,武林天驕空手抵擋,險險給他斫中。蓬萊魔女眉頭一皺,說道:「我來給你打發這老糊塗。」斜刺裡一劍削去,「當」的一聲,削去了檀道雄的刀頭。武林天驕連忙說道:「手下留情,別傷了我的叔叔。」蓬萊魔女道:「我省得,你去助你姐姐吧。」
完顏長之這時正在使到一招「橫掃六合」,長鞭揮舞,呼呼風響,鞭梢儼似毒蛇吐信,閃縮不定,既似打向慧寂神尼,又似打向赫連清雲。
慧寂神尼將塵尾聚成一束,當作判官筆使,還了一招「舉火撩天」,完顏長之的長鞭倏地轉了個方向,不與慧寂神尼交鋒,閃電般地便向赫連清雲打下,將虛招化作了實招。數人中赫連清雲武功稍弱,完顏長之是意欲先擊破最弱的一環。
他的鞭一丈多長,慧寂神尼的拂塵只有二尺六寸,鞭長拂短,一招擋空,已是難以照顧赫連清雲。眼看赫連清雲就要傷在他的鞭下,武林天驕飛身掠至,長袖一揮,使了個「化」字訣,卸去完顏長之打來的六七分勁道,只聽得「嗤」的一聲,武林天驕的袖子化作了片片蝴蝶,手臂又起了一道血痕,但完顏長之的長鞭畢竟也給他盪開了。
赫連清雲嚇得「哎喲」一聲叫了出來,武林天驕微笑道:「不要緊,只是受了一點輕傷。」赫連清雲面上一紅,低聲說道:「多謝師兄相救。你的兵器,收回去吧。」把那支奪自完顏亮手中的暖玉簫文還給武林天驕。
武林天驕與她目光一觸。只覺她目光之中,散發著喜悅的光輝,又似含有幾分哀怨,但在這樣的激烈戰鬥之中,武林天驕也無暇推敲了。他得回了自己的暖玉簫,精神陡振,立即跨上前去,與她姐姐聯手迎戰完顏長之。慧寂神尼道:「你應該多謝清雲二妹,是她馬不停蹄,披星戴月,趕來向我報訊的。」武林天驕應道:「是。姐姐,你也辛苦了。」不解他的姐姐何以在這百忙之中,卻說了這麼一段不是必須要即時說的「閒話」?但武林天驕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怔了一怔之後,也恍然如有所悟了。
原來赫連清雲私心戀慕這位師兄,由來已久,後未知道了武林天驕為蓬萊魔女害了「相思病」的事,心中難過之極,這段相思只好埋藏在內心深處,不敢向人吐露。她的性情與二妹赫連清霞的性情剛剛相反,清霞開朗爽直,有話就說,心事從不瞞人;清雲卻是矜持含蓄,不輕易表白自己的心事。不過,儘管如此,由於她對武林大驕的處處關心,慧寂神尼與她的妹妹還是識破了她的心事。這次赫連清雲上山之後,見到武林天驕與蓬萊魔女並肩作戰,彼此救護,只道他們相愛已深;心中更為傷痛,已打定了主意,只待事情過後,倘使自己僥倖不死,也要跟慧寂神尼削髮為尼了。不料後來武林天驕也來救她,同樣的也是為了救護她而受了傷。赫連清雲這才感到師兄對她也並非全不關心,而在激戰之中,與同伴本來就應該互相救護的。這麼一想,幽怨也就減了幾分了。蓬萊魔女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慧寂神尼與赫連清雲的說話與神情,她都看在眼內,聽進耳中,心裡暗暗歡喜,想道:「清雲對她的師兄果然是情深一片,但願她能夠替我把結解開。」心中歡喜,精神抖擻,劍招使得出神入化,檀道雄遮攔不住,只聽得「嗤」的一聲,劍光閃處,從他胸口剖下,肌膚已感到劍氣的沁涼,卻不疼痛。原來蓬萊魔女這一劍使得恰到好處,恰恰把他的上衣從胸口至小腹之處,當中「剖」開。蓬萊魔女冷笑道:「檀將軍,你還要再打下去嗎?」
檀道雄是衛士之長,出身貴族,久作扈從,一向是注重儀表與尊嚴的,他不怕傷在蓬萊魔女劍下,但卻怕蓬萊魔女挑了他的衣裳,這等於是剝掉他尊嚴的外衣,叫他在下屬面前,變成笑話。當下又羞又怒,只好退出,趕緊另換戎裝。
檀道雄一退,武林天驕已無顧忌,他得回暖玉蕭,使來得心應手,姐弟二人合戰完顏長之,殺得完顏長之也步步後退。
但御林軍的高手與完顏亮的身邊侍衛有數百人之多,這時都已圍攏了來。武林天驕等人左衝右突,仍然是難以突圍,更不用說接近完顏亮了。
完顏亮擔心的卻是宋國大軍殺來,不住地派人去催前方將官速報軍情。就在此時,山下金鼓之聲復振,完顏亮正自心慌,探子回來振道:「皇上安心,耶律元宜的叛軍已給趕了下山,我們的援軍陸續來到,如今正在包圍他們。」
完顏亮道:「好。江上戰事如何,宋師已經登陸沒有?」那探子道:「這個,這個——戰場混亂,人馬擠擁,小的通不過去,也找不到江防的指揮使,情形卻是不明。」完顏亮聽得不妙,心中焦急,揮手道:「快去打聽,叫一隊御林軍給你開路。」
那探子剛走了不久,只見一個人飛奔而來,快得難以形容,完顏亮身邊的衛士喝道,「什麼人,站住!」完顏亮圓睜雙眼看去,登時化怒為喜,喝道:「不可無禮,這是郡馬。」「郡馬,你脫險了。赫連郡主呢?」
來的正是公孫奇,他顧不及行跪拜的君臣大禮,便即得意洋洋地稟報道:「小臣只是一時失察,誤中叛軍的詭計而已。我要來就來,要走便走,千軍萬馬,能奈我何!郡主一時未能趕來,請皇上恕罪。」
原來公孫奇有自解穴道之能,蓬萊魔女也是一時大意,以為用了重手法點穴,又把他們用粗重的鐵鏈縛在柱上,即使公孫奇能夠自解穴道也要幾個時辰,解開穴道也不能掙脫枷鎖,哪知公孫奇已練成了正邪合一的內功,今非昔比,蓬萊魔女走後不到半個時辰,他就暗運玄功,把穴道解了。
公孫奇有件家傳寶物,是把百鍊精鋼的軟劍,不用之時,可以束在腰間,作為腰帶。當時蓬萊魔女急於夜闖金主御帳。臨走匆忙,一時疏忽,未曾搜去他的這條「腰帶」。
公孫奇戴著枷鎖,但手指還能活動。自解穴道之後,使用軟劍削斷手鐐、劈開腳銬,又替赫連清波去了枷鎖,以他們二人的武功,守衛焉能阻攔得了,當然是給他們逃跑了。
但赫連清波卻不敢立即來見完顏亮,她已知道她的三妹清霞冒充她的身份,圖謀行刺金主,並救武林天驕。金主完顏亮喜怒無常,只怕會因此降罪於她。另一方面,她看了戰場形勢,亦已隱隱感到大事不妙,遂乃意存觀望,請丈夫先去看看風色,再行定奪。反正她與公孫奇也不過是利害結合的夫妻,夫妻之間,其實並沒多少真情摯愛。
且說完顏亮見公孫奇脫險歸來,喜出望外,目前他正要能人相助,也就無暇細間情由了。當下說道:「愛卿來得正好,替朕把這幾個叛賊擒下。」
公孫奇也正是要報師妹那一劍之仇,領了「御旨」便即上前,朝著蓬萊魔女冷笑說道:「好呀,柳清瑤,你既不念師門恩義,也可休怪我手下無情了!」軟劍一抖,唰的便是一招「南斗七星」,劍尖上抖起了七點寒光,一招之間,連刺蓬萊魔女七處穴道。
蓬萊魔女還了一招「臨江截壁」,封閉得風雨不透,只聽得叮叮之聲,不絕於耳。剎那之間,雙劍已經碰擊了七次。蓬萊龐女只覺虎口隱隱發麻,一來是因為她氣力不加,二來也是因為公孫奇十分狠毒、竟然使出了「隔物傳功」的本領。
完顏長之得了公孫奇這樣有力的幫手,精神大振,又殺上來。武林天驕道:「柳女俠,你來幫幫清雲二妹,讓我對付這廝。」
武林天驕是個武學的大行家,眼睛一瞥,已知道蓬萊魔女不是公孫奇的對手。完顏長之雖然也很厲害,但他沒有毒功,讓蓬萊魔女與赫連清雲聯手,總可以對付得了。
武林天驕一個「移形換位」,擋在蓬萊魔女面前,玉蕭一指,恰好迎上了公孫奇的劍招。兩人是第一次交手,武林天驕經過一番劇戰,功力不到七成:但公孫奇前日受了柳元宗的一掌,也耗了三分元氣,未曾恢復。兩人恰是功力悉敵。公孫奇使出「化血刀」的毒掌功夫,劍中夾掌,蕩起了一片腥風,武林天驕將暖玉蕭嗚的一吹,一股純陽罡氣吹了出去,公孫奇只覺暖洋洋的,幾乎提不起勁來,吃了一驚,慌忙鎮攝精神,默運玄功。
他的毒掌腥風剛好給武林天驕的純陽罡氣化解,而兩人的內功造諧,又恰好在伯仲之間。是以各顯神通,仍然是打成平手。正是:順逆不分為虎倀,武功縱好臭名揚。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