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俠女巧謀逃毒手 靈堂奇變困魔頭

狂俠天驕魔女 梁羽生 第1頁,共2頁

耶律元宜一見,歡喜得幾乎要叫出聲來。原來這指環乃是他送與赫連清霞的定情之物,一見了這個指環,當然便知道了來者是誰了。

耶律元宜抑住心中的激動,說道:「左右退下。與我緊守營門,任何人不許進來!」他身邊的衛士,只道這兩人當真是來稟報秘密軍情的,諾諾連聲,慌忙退下。

耶律元宜這才喘了口氣,說道:「清霞妹子,你好大膽。這位是——」赫連清霞笑道:「這位是柳女俠。哈。你都認不得我們了!」

耶律元宜又驚又喜,道:「你們怎麼來的?還有二姐呢?」赫連清霞道:「這些不太緊要的事情,都留恃以後再說——」

耶律元宜見她神色驚惶,說話又慌慌張張的,便笑了一笑,輕輕撫拍她道:「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們到了我這裡,天大的事情,我也得給你們擔待下來,不用驚慌。」

赫連清霞道:「不是我們的事情,是你的事情。竺迪羅與鳩羅法師要來取你性命。竺迪羅是使毒的高手,你得趕緊設法應付。」

赫連清霞撮要把聽到的話告訴了耶律元宜。耶律元宜皺眉道:「只是要殺掉這兩個禿驢,那倒不難;可這麼一來,咱們馬上就得反出金營,可就不能再救武林天驕啦!明晚配合宋軍生擒完顏亮的大計,也就都要給毀啦!」

赫連清霞焦急萬分,說道:「這怎麼辦?那兩個禿驢就要來的了!」

蓬萊魔女籌思已熟,笑道:「不妨事,咱們可以來個將計就計。」

耶律元宜道:「怎麼將計就計?」

蓬萊魔女道:「你先服下這粒藥丸,待那兩個禿驢來了,你佯作不知,要恭恭敬敬地接待他們。那禿驢定要暗中下毒,倘若給你發覺,你也不能聲張。仍然要裝作毫不知情,放大膽子,讓他下毒。比如說,他是要敬你一杯鴆酒,你也得喝了。至於怎樣將計就計,待他們走了。咱們再說。沒時間啦!」說罷掏出一顆碧綠色的藥丸。

赫連清霞放心不下,說道:「這是什麼藥丸?竺迪羅既是天下有數的使毒高手,必定有非常厲害的毒藥,要他的獨門解藥才行。你這藥丸難道能解百毒?」

蓬萊魔女笑道:「你儘可放心,包在我的身上,絕不讓那兩個禿驢傷了你宜哥一根毫髮就是!」

耶律元宜慨然說道:「只求大事可成,我又何懼以身試毒!柳女俠既有妙策,咱們就不必再考慮啦!」

剛說到這裡,便聽得當晚輪值的營中「都護」在帳外高聲報道:「鳩羅法師和另外一位大和尚求見將軍,讓不讓他們進來?」

不出赫連請霞所料,這兩個和尚果然是一路受到盤查,此時才到。營門的守衛,遵守耶律元宜的命令,不讓他們進去。幸虧這個值夜的都護是個中級軍官,認得鴆羅法師,這才替他稟報。不過他也只是認得鳩羅徒師,卻不認得那個吐蕃國的國師竺迪羅。

耶律元宜說道:「既然是皇上的護駕法師來了,自當以禮相見。開啟中門,請他們進來。」

蓬萊魔女、赫連清霞二人退藏帳後,耶律元宜另外喚來了心腹親隨伺候,他剛剛服下了那顆藥丸,鳩羅法師帶領竺迪羅,已在哈哈大笑,揭簾而入。

耶律元宜站起來道:「法師深夜到來,有何指教?請恕小將未曾出迎。這位大和尚是——」他雖然早已知道竺迪羅的身份,但因未曾見過,故此仍佯作不知,有此一問。

鳩羅法師道:「好教將軍得知,這位大和尚是咱們的國賓,吐著國的國師戒日法王。」

耶律元宜故作一驚,說道:「啊呀,這真是折殺小將了。我還未曾拜見法王,倒教法王勞步,罪過,罪過。」

竺迪羅道:「將軍不用多禮。小僧觀光上國,意欲結識上國英豪。久慕將軍威名,特來拜訪。」

鳩羅法師道:「戒日法王是來與咱們皇上商談兩國結盟之事的,皇上已請他留下來相助咱們大金了。」

竺迪羅道:「大金德威遠播,澤及各國。小僧得效馳驅,深感榮寵。聽說耶律將軍是遼國王族,哈哈,咱們都是外臣,而得皇上錄用,這倒是一樣的呢!」

耶律元宜心裡暗罵,「你這無恥禿驢,誰與你一樣。」但口中卻不得不道:「好說。請兩位上人用茶。」

那親隨端來了三杯剛泡好的茶,鳩羅法師笑道:「法王正是因為與將軍身份相同,所以第一個就來拜訪將軍。同時也是奉了皇上之命。來視察各營防務。深夜打擾將軍了。」

耶律元宜道:「請兩位上人多多包涵,在皇上跟前美言兩句。」

鳩羅法師笑道:「將軍軍令森嚴,我們都幾乎進不來呢,佩服佩服!」

耶律元宜道:「交兵前夕,防衛不得不多加小心,得罪了兩位上人了。請用茶。」

鳩羅法師有意和耶律元宜說些閒話,分散他的心神,好讓竺迪羅施展手腳。

竺迪羅一抖袍油,端起茶杯,僧袍的寬袖,遮著耶律元宜的目光,說聲,「請!」就在說話的當兒.小指尖一彈,指甲中頂藏的毒粉,已彈入了耶律元宜面前的那一杯茶!

這手法巧妙無倫,莫說在一旁伺候的那個親隨,絲毫也沒享覺;連耶律元宜,早已在暗中加意提防的,也只是覺得他這個端茶的動作有點異乎尋常,也看不到他已經把毒粉彈入自己的茶杯,不過他雖然沒有察覺,也想得到竺迪羅這個動作,定是在他杯中下毒。

耶律元宜依從蓬萊魔女的吩咐,佯作不知,端起茶杯,把滿滿的一杯茶一口喝了。他明知喝的乃是毒藥,雖說有蓬萊魔女的安排,心中亦總是難免有點惴惴不安。

鳩羅法師與竺迪羅也同時把茶喝了。鳩羅法師道:「謝茶。哎呀,已是三更時分,我們該回去了。」營中更鼓,正報三更。

耶律元宜笑道:「難得兩位到來,多坐一會。」

鵝羅法師道:「我們還要巡視別處地方,將軍也該早些安歇了。」耶律元宜道:「如此,我明日再回拜兩位上人,請兩位在皇上面前多說兩句好話。」

竺迪羅道:「當然,當然。咱們今後都要彼此提攜。」心中則在暗笑:「你明日要來回拜?哼,哼,等到你再世為人吧!」

耶律元宜送出帳外,走回來的時候,只覺己有點兒暈眩,腳步也有點虛浮。那親隨道:「將軍,你怎麼啦?」耶律元宜道:「沒什麼,稍覺勞累,不要緊的,你不必在這裡伺候了。」那親隨應了聲「是」,便即退下。

赫連清霞與蓬萊魔女躲在帳後,赫連清霞一直緊握劍柄,手中又扣著暗器,防備意外,直到那兩個和尚走了,方始「籲」了口氣,揭開帳幕。蓬萊魔女和她一同走了出來。

蓬萊魔女端起燭臺,走到耶律元宜面前,仔細地看了一眼,說道:「果然所料不差,是中的魔鬼花花粉之毒。」

赫連清霞聽說過魔鬼花的厲害,道:「你怎麼知道?」蓬萊魔女道:「你瞧他的眉心。」赫連清霞凝神注視,果然發覺耶律元宜的眉心,有一道淡淡的黑氣。

蓬萊魔女道:「是魔鬼花之毒,那就不要緊了,我有他的獨門解藥。」前文業已交代,原來那次竺迪羅毒害古月禪師,用的就是這種毒粉,竺迪羅還用這毒粉毒古月禪師的好友釋湛和尚,釋湛迫他交出解藥,未曾服下,便已身亡。這解藥後來卻落在蓬萊魔女手中。

耶律元宜服下解藥,便即盤膝靜坐,用本身內功助藥力的執行。赫連清霞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在旁伺候,只見耶律元宜眉心的那道黑氣,越來越淡,不過一盞茶的時分,已經淡到看不見了。

赫連清霞知道解藥已經奏效,方始放下了心上的石頭,笑道:「柳姐姐,假如那禿驢另用一種毒藥,將他當場毒斃,那豈不是危險得很?」

蓬萊魔女道:「他們奉了完顏長之的意旨,要絲毫不著痕跡地除掉你的宜哥,豈能讓別人知道是他毒殺的?所以使用的毒藥,必定是待他們走後方才發作。魔鬼花之毒可以令人在毒斃之後,絲毫不露中毒的痕跡,我也曾見過他使用這種毒藥害人,所以斷定他今晚必然也是使用這種毒藥。」

赫連清霞道:「你第一次給宜哥服下的那顆藥丸又是作什麼用的?」

蓬萊魔女道:「那是我爹爹制煉的闢毒丹,若是比較尋常的毒藥,服了闢毒丹便可預防。而且,若是碰上了極厲害的幾種毒藥,它雖然不能解毒,也可以使得中毒不至太深,我讓你的宜哥眼下,這正是預防萬一,即使他不用魔鬼花之毒,也還可以有挽救的機會。」

赫連清霞十分感激,說道:「柳姐姐,你計慮周詳,真可說是萬無一失。我剛才的憂慮,倒是多餘了。」

說話之間,耶律元宜已是行功完畢,哈哈一笑,站起身來,說道:「這解藥果然效驗如神,如今我神清氣朗,連睡意都消失了。」

蓬萊魔女笑道:「耶律將軍,你如今卻是應該死了!」

赫連清霞怔了一怔,正待要問:「這是什麼意思?」耶律元宜領悟得快,已在哈哈笑道:「你是教我詐死?」

蓬萊魔女笑道:「不錯。你已經中了竺迪羅之毒,哪能不死?這就是我所說的將計就計了。」

耶律元宜道:「這道理我懂得,但怎樣將計就計,還得請柳女俠細道其詳!」

蓬萊魔女道:「你營中可有巧手工匠?」

耶律元宜道:「正有一個人稱賽魯班的工匠。」

蓬萊魔女道:「這就更好了。你叫他雕一個木人,和你一模一樣的。再叫他給你造一副棺材,將你的假身放入棺中,明日一早,立即叫你的親信向完顏亮報喪。當然,還得準備靈位香燭等物,在營中佈置靈堂。除了你信得過的將領之外,風聲絕不能洩漏!」

耶律元宜笑道:「滿營都是我的心腹,這場喪事,一定可以假戲真做,風光熱鬧,包無破綻。」

當下耶律元宜便把最親信的幾個將領和那個「賽魯班」招了進來,面授機宜。「賽魯班」是工匠班頭,手下有一班小工匠。

接過命令,連夜在山上找木取材,趕製桐棺。「塞魯班」則精心雕刻那個木人,完工之後,給木人穿上衣服,戴上假髮,面部再塗上油彩,果然是栩栩如生,與耶律元宜一模一樣。

天亮之後,一切都已佈置妥當,在營中設了靈堂,點起香燭,耶律元宜手下的軍官也都穿上了臨時趕製的孝服,氣氛十分肅穆。於是一面派人向金主完顏亮報喪,一面由副帥吳哥兒出面,向闔營兵士,宣佈主帥暴病身亡。兵士們信以為真,哀聲不絕。輪流至靈堂弔祭。

不久那報喪的使者回來,耶律元宜在密室接見,蓬萊魔女、赫連清霞二人躲在幕後,吳哥兒則陪同主帥,細間那使者報喪的詳情。

那使者笑道:「完顏亮果然絲毫也不起疑,他還說要親臨御祭呢!」

耶律元宜喜道:「真的?」

那使者道:「豈有戲言?哈,不過完顏亮也真會做戲呢,他聽了將軍的死訊,也不知哪裡來的一副急淚,居然簌簌地掉了下來。說是將軍有功於國,出師未捷,便先死了,他非常哀悼。

他決定親來弔祭,以示對將軍的榮寵。」

吳哥兒笑道:「這場戲是演給咱們看的,他要籠絡軍心。讓咱們遼國計程車兵,繼續為他賣命。」

那使者笑道:「可是他也露出一點破綻,咱們的將軍‘暴病身亡’,他只是嘆息,‘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連是什麼病也不間一聲。」

耶律元宜道:「這麼說來,竺迪羅下毒之事,想必是已經告訴了他,他當然就不覺得驚異了。這且不管他,咱們只准備他來便是。他什麼時候來?」

那使者道:「午時駕到。」

耶律元宜道:「另外還有什麼話?」

那使者道:「他‘令’吳將軍暫時掌管本營指揮使的印信。

聽候聖旨。」

吳哥兒道:「這是他還要另選一人來當統帥。但這也是後一步的事情了,不必管它。對付了完顏亮,咱們也早已反出金營啦!」

使者告退之後,蓬萊魔女與赫連清霞出來,大家都是歡天喜地,笑不絕口。赫連清霞連聲讚道:「柳姐姐真是女中諸葛!」

原來完顏亮要來「御祭」之事,也早已在蓬萊魔女的意料之中。

蓬萊魔女說道:「也不可高興得太早了,須得完顏亮當真來了,才能作數,」赫連清霞笑道:「他都親口對咱們的報喪使者如此說了,皇帝‘金口’,焉能更改,哪有不來之理?」蓬萊魔女道:「總是小心謹慎,思慮周詳為妙。」吳哥兒道:「不錯,咱們是要作最好的準備,最壞的打算。」蓬萊魔女道:「即使是完顏亮當真來了,也不能過早露出痕跡。耶律將軍,這就要看你的佈置了。」耶律元宜笑道:「我懂得,我會吩咐心腹將士,個個裝出滿面哀容。緊張的心情,決不可見之神色。待他進入靈堂,一聲號令,亂刀就殺了他。」蓬萊魔女道:「好,但願將軍此次,一舉成功。報遼國之仇,除宋國之患!」

蓬萊魔女與吳哥兒雖然比較慎重,主張小心從事,但也認為完顏亮多數會來,滿心歡喜,不在話下。

眼看午時將到,耶律元宜一切佈置妥當,又在蓬萊魔女設計之下,打扮成一個在靈堂執事的小校,用易容丹化裝,改容易貌,混在一眾執事之中。

午時剛報,只見營外望風的旗牌官匆匆進來報道:「來了,來了!」吳哥兒喜道:「帶了多少人來?」旗牌官道:「只看見三騎快馬。」吳哥兒道:「那是何人?」旗牌官道:「還未清楚。」吳哥兒道:「後面有無大隊跟隨?」旗牌官道:「不見塵土飛揚!但當中一騎,擎著黃蓋,卻是皇帝執仗!」吳哥兒道:「趕快再去報來!」

金主完顏亮若來「御祭」雖然不至於帶大隊人馬,但也決不止只有二騎。眾人在猜疑,忽聽得營門外的儀仗隊已在奏起肅客的鼓樂,那是專為皇室所奏的鼓樂,那三騎馬來得太快,旗牌官未及再報,他們已經來到了。

耶律元宜吃了一驚,心道:「難道完顏亮當真敢輕騎而來?」

心念未已,只見那三個人已在本營將校簇擁之下,進入靈堂。耶律元宜一看,暗暗叫苦。哪有完顏亮在內?這三個人是御林軍統領完顏長之、戒日法王竺迪羅與「護駕法師」鳩羅上人。

完顏長之道:「接聖旨!」以吳哥兒為首的一眾執事只好跪下,聽他宣讀。完顏長之展開詔書郎聲念道:「奉天承運大金皇帝詔曰:指揮使龍騎將軍耶律元宜為國勤勞,英年早逝。朕方期與將軍牧馬江南,混一天下;天不佑我,遽喪股肱。朕心震悼。特遣御林軍統領皇叔完顏長之奉旨弔祭,如朕親臨。欽此!」

眾人聽了這道謂書,十分失望,但卻也鬆了口氣。

完顏亮沒有親未致祭,眾人雖然失望,但好在他也並沒起疑,當真把耶律元宜當成已經死掉,故此派遣皇叔作他代表。這場戲雖然臨時換了角色,大老倌沒有出場,但也可以說是「假戲真做」了。

完顏長之宣讀了詔書,吳哥兒等人上前答謝,免不得說了些「浩蕩聖恩,存歿均感」之類的言語。

完顏長之道:「耶律將軍為國馳驅,不幸英年早逝,皇上如喪股肱,叫我來略表體恤將士之意,這都是應該的。還望各位也能夠善體皇上之意,繼承將軍遺志,一同為國效力。」吳哥兒等人當然諾諾連聲,心中則都在想道:「不錯,我們是要為國效力,可是要我們的‘國’乃是大遼,不是你們大金。」

完顏長之又道:「我與耶律將軍的交情各位都是知道的,我此次一來是代皇上致祭,二來也是為我自己要與好友決別。不知棺材已經釘上沒有,我想瞻仰一下將軍遺容,稍盡心事。」

此舉早已在眾人意料之中,吳哥兒道:「多謝皇上皇叔對我們的將軍榮寵備加,但只怕褻瀆了皇叔。天氣炎熱,恐有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