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在園中的幾百株柳樹上,都有絹花作為裝飾,用上好的綾綢,紮成各種各式的花朵,神態極妍,教人驟眼一看,分辨不出是真花還是假花。每棵柳樹上又懸有一盞紗燈,燈光花影,烘托出說不盡的富貴豪華氣象。
柳元甲笑道:「王大哥,你看有哪朵合意的,你就摘下吧。」
眾人見王宇庭不練功夫,卻討絹花,都覺得有點奇怪。
王宇庭道:「請幾位朋友隨我看花,幫忙選擇。」眾人都想見識王宇庭的奇技,猜想他必是借摘花為名練一種功夫,於是一擁而上,隨在他的身後。王宇庭一路看一路品評,和眾人選了十八朵絹花,這十八朵絹花分綴在十八棵樹上,東南西北.四方都有,王宇庭請隨行的朋友在十八朵絹花上——作了記號,他卻並不即時摘下,選了十八朵絹花之後,便拍拍手笑道:「夠了,夠了,若再貪得無厭,那就殺風景了。」他謝過了幫忙他挑選絹花的朋友,便獨自回到場中。
有人問道:「王寨主,你練的是什麼功夫?」王宇庭笑道:「我不會什麼功夫,只能給各位湊個熱鬧,剛才各位幫我選了十八朵絹花,多謝行位盛情,我就摘下這十八朵絹花,帶回家吧。」
眾人都是一怔,心想:「摘花這是什麼功夫?他要摘花,剛才又何以不摘?」只聽得王宇庭接著說道:「我要同時把這十八朵絹花摘下,倘若漏了一朵,自願罰酒三杯!」此言一齣,場內群豪,這才聳然動容,心中俱是想道:「原來他是要如此摘花,但這十八棵柳樹分在四方,他難道能同時長出十八條手臂,將這十八朵絹花一同摘下?」
眾人正自思疑不定,以見王宇庭仍然站在場心,忽地向周圍作了個羅圈揖,登時金芒耀目,四面八方,嗤嗤聲響。眾人連忙藏頭縮頸,防給暗器誤傷。片刻之後,王宇庭哈哈笑道:「這十八朵絹花已經摘下來了,請各位看看,可是剛才做了記號的那十八朵絹花?」
園中到處是人,這十八朵絹花從十八棵樹上落下,早已有人把每一朵花拾了起來,湊齊一數,不多不少,剛好是一十八朵!每一朵花上,都有剛才所做的記號。
柳家家丁將十八朵絹花放在金盆之內,送進場來給王宇庭,脊時又是彩聲如雷,人人叫好!原來這些絹花都是用細如香雞腳的鐵線系在枝頭的,王宇庭向四方撒出了一把梅花針,每一支梅花針都恰好穿過了一條鐵線,特一朵絹花打落,梅花針還釘在鐵線上,絹花本身絲毫沒有傷損。他同時用十八支梅花針,打落分散四方,綴在十八棵柳樹上的絹花,已是難到極點,而每一支梅花針的力道又用得如此恰到好處,剛剛穿過鐵線卻未掉落,這就更是匪夷所思了。眾人哪曾見過如此神奇的暗器功夫,紛紛讚道:「王寨主的金針刺穴,當真是妙絕人寰!」「看了王寨主的暗器功夫,什麼‘百步穿楊’,那已是不值一曬了。」蓬萊魔女也自暗暗佩服,心道:「原來江南的武林之中,也有這許多奇材異能之士,並不輸於北方高手呢。我今晚可得特別小心了。」
王宇庭笑道:「好的還在後頭呢,諸位留點氣力喝彩。」眾人更是興奮,叫道:「是啊,現在該看文先生的了。」文逸凡在江南的名氣比王宇庭更大,人人都知道他是個遊戲風塵的奇士,武功極是深湛,但究竟深湛到什麼程度,卻沒人說得出來,說來說去,也只能說是「深不可測」而目。如今輪到了他上場,未曾「亮相」,已是掌聲四起,議論紛紛,「前面三場。一個勝似一個。且看這位鐵筆書生,又有何等神奇本領,蓋得過前面三人?」「難得有機會看他表演武功,‘深不可測’也總呵以測到一點兒了。」
文逸凡苦著臉走出場來,說道:「我給你們硬推出場,這可真是醜媳婦不得不見翁姑了。他們幾位都有驚人的武功,我卻連三腳貓的功夫都沒一套,叫我練什麼呢?」有人說道:「文先生不必客氣,當然是練你的看家本領啦。」文逸凡笑道:「我的看家本領麼?待我想想,我有什麼看家本領?我只讀過幾天私塾,寫文章寫不滿三百個字。嗯,有了,有了,今天是柳莊主的六十華誕,我勉強湊合一副壽聯,給壽翁祝壽吧。」剛才北區賓客推他出來的時候,他早就說過只能寫副對聯,當時大家都以為他是說笑,不料他如今當真要寫對聯。
柳元甲道:「老朽賤辰,若得文先生贈聯,那更是增光不少,便請文先生大筆一揮吧。」文逸凡道:「我隨身沒有攜帶紙筆,請柳翁借我一管狼毫。」柳元甲有點懷疑,問道:「文先生,你要什麼筆?」文逸凡道:「當然是寫字用的毛筆啊!我只會寫字,不懂刻印,不用毛筆,難道還用鐵筆麼?」眾人最初也似柳元甲一樣心思,以為他號稱「鐵筆書生」,想必是要用判官筆來表演他的看家本領,哪知他一本正經地索取毛筆,看班當真是要書寫對聯。
柳元甲命家人取來了許多毛筆,文逸凡選了一支大號的狼毫,說道:「對聯該寫大字,寫大字也容易藏拙。我就用這支特大的狼毫吧。」那家丁遲遲疑疑他說道:「文先生上臺上寫吧,那兒有桌子,我給你鋪紙磨墨。」文逸凡道:「不必。我寫字要寫孽稟大字,你這張紙不夠長,我也不必用墨。」眾人都有點奇怪,哪見過寫字不用紙也不用墨的。
柳元甲道:「貴福,你不懂就不要打擾文先生,文先生歡喜在哪裡寫就在哪裡寫吧。」那家丁垂手說道:「是,請文先生自便。」
文逸凡提起狼毫,說道:「我這副對聯想寫在假山石壁上。
柳莊主,你可討厭我汙損了你的名園勝景麼?」
柳元甲道:「得文先生墨寶留存,足為此園生色,那是求之不得的事!」
文逸凡自言自諸道:「且待我找一塊平整的石壁。」走出了練武場,搖搖擺擺,東張西望,最後筆直地向蓬萊魔女躲藏的那座假山走去。蓬萊魔女吃了一驚,心道:「是了,他剛才已經發現了我,卻不聲張,原來是等到這個當兒,眾人要他表演武功的時候,他才來當眾逞能,找我的晦氣。好,你來意不善,我也不是好吃的果兒,且看你把我怎樣?」手中緊緊捏著拂塵,只待文逸凡一有惡意的舉動,她就要先發制人。
文逸凡在假山前面停下腳步,負手昂頭,意態閒適,有人說道:「文先生,這塊石碑你不是早已看過半天的了,還看得不夠嗎?」有一個識得這塊古碑的人說道:「這是顏魯公的真跡,文先生,你是有意和顏魯公比比書法吧?可惜石壁上空地無多,恐怕不夠你寫一副對聯了。」原來千柳莊的莊主柳元甲頗喜附庸風雅,他造了這座園子,蒐集了許多石碑,點綴園林,顏真卿(魯公)是唐代的書法大家,他也用重金購了他的一塊碑刻,就嵌在這座假山的石壁上。
文逸凡笑道:「這個我還有自知之明,豈敢不自量力?要與顏魯公比書法就等於要與柳莊主比武功一般,誰能如此狂妄?我是在揣摩顏魯公的鉤勒之法,想模仿他的書法而已。君不聞乎,取法乎上,僅得乎中,取法乎中,僅得乎下。我的字寫得不好,更要取法乎上了。」他酸溜溜他說了一段話,聽來似是對柳元甲推崇備至(將他的武功比作顏魯公的書法),但又隱隱似含有譏刺之意,柳元甲心裡暗暗嘀咕,強笑說道:「文先生,你別挖苦我了。大夥兒等著看你的書法呢,你可以動筆了吧?」
文逸凡道:「再看一會,就來,就來!」就在這時,蓬萊魔女忽聽得耳邊有個聲音說道:「山石後這位姑娘聽著,我佩服你的大膽,但卻怕你白白送了一條性命,等下柳元甲就要出場,若給他發現了你,你就插翅難逃了。待會兒你趁他們都在注意我的時候,你悄悄溜走了吧!」文逸凡用的是「傳音入密」得內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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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隻蜻蜓似的!文逸凡雖然不是個大塊頭,但整個身體的重量,沒有一百斤,也有八九十斤。他若是單足站立,還不足為奇,現在卻是坐在枝上,全副身體的重量都由一條柔枝承擔,柳枝仍是保持著平直的橫伸姿態,絲毫沒有彎曲,這等奇妙的輕功,眾人幾曾見過,先就喝起彩來。
文逸凡吮啜狼毫,笑嘻嘻他說道:「我只讀過幾天私塾,肚裡實在沒有幾滴墨水、起初以為湊臺一副對聯還不太難,哪知搜盡枯腸,竟是難以湊合得對景的聯語,須知這副對聯既要含有祝壽的意思,又要切合今天的盛會,這可就難以落筆了。沒有辦法,我自己想不出,只好胡亂用前人成句,湊合一副吧,若是湊得不應景,甚或殺風景,還要請壽翁見諒,諸位也不要見笑。」眾人都急於要看他的鐵筆神功,都道:「文先生不要客氣,快快寫吧。」
文逸凡端正身形,作個準備揮毫的姿態,柳枝往下一沉,隨即彈起,文逸凡提起筆來,迅速的在石壁上端一筆拖過,登時只見石屑紛飛,壁上現出一劃,隨即又是一劃一撇一捺,寫成了一個「天」字。
剛才那三場表演,龍隱禪師的「無相掌力」,南山虎的「神拳傷樹」,王宇庭的「飛針摘花」雖然也都是罕見的功夫,在蓬萊魔女眼中,也還算不得怎麼了不起,如今看了文逸凡這手功夫,這才禁不住暗暗心驚。要知文逸凡用的並不是「鐵筆」,而是一支普通寫字用的狼毫,但一到他的手中,「毛筆」竟然勝於「鐵筆」,入石三分,這是何等功力!這手功夫和蓬萊魔女的天罡拂塵功夫有相似之處,蓬萊魔女也能以塵尾當作暗器傷人,同樣是以「至柔化至剛」的上乘內功,但狼毫比拂塵更小更難運用,蓬萊魔女心道:「若要我用拂塵在這石壁塗抹,或者勉強可以寫成字型,但要像他這般筆筆均勻,入石三分,那卻未必辦得到了。」心中暗暗自愧不如。
柳枝上下起伏,轉瞬間文逸凡已把上聯寫好,眾人一看,只見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七個大字,這是普通人家最常用的春聯,眾人都以為下聯必然是「春滿乾坤福滿門」,心裡均是想道:「這文逸凡隨便挪用一副春聯,確也是偷懶取巧了,但聯中有個壽字,也還算得是含有祝壽之意。」眾人主要是看他的武功,不是看他的文才,文逸凡這手功夫,連蓬萊魔女都暗暗佩服,這些人更是不用說了。因此不待他寫出下聯,全場已是彩聲雷動!
文逸凡搔了搔頭,自言自語道:「下聯可沒有現成的句子,說不得只好胡謅一句了。」也不見他起立縱躍,身形不變,陡然間就移到了第二枝柳枝,仍然是盤膝而坐,提起狼毫,就在另一面石壁上振筆直書,嗖、嗖、嗖石屑紛飛,片刻間已把下聯寫出,眾人一看,只見是七個大字,「你有藤牌我有槍」。
眾人初時都以為下聯應是「春滿乾坤福滿門」,豈知一變變成了「你有藤牌我有槍」,有識之士,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知是喝彩好還是不喝彩好。蓬萊魔女幾乎笑出聲來,心道:「妙呀,好一個你有藤牌我有槍!且看柳元甲的老面皮怎掛得住?」文逸凡拍一拍手,跳下樹來,擲筆笑道:「天增歲月人增壽,你有藤牌我有槍。對是對得不很工整,卻大約還算得是應景吧,諸位看看如何?」
柳元甲怒氣暗生,心道:「豈有此理,我待你如貴賓,你卻來與我開這個玩笑。什麼‘你有藤牌我有槍’,這不分明是說不管我做什麼,你都要與我作對了?」但他是江南的武林領袖,又是主人身份,心中雖然蘊怒,卻是不好發作。
場中這班三山五嶽人馬,識得文墨的人,畢竟不是很多,有好幾個滿肚草包的冒失鬼,充竹解人,還在指手劃腳地嚷道:「好,這副對聯寫得真好!上聯‘天增歲月人增壽’這是給主人祝壽。下聯更妙,‘你有藤牌我有槍’,連咱們這些賓客都說在裡面了,咱們今日來此,一來是為柳翁賀壽,二來也是以武會友,各有各的功夫,這可不是‘你有藤牌我有槍’麼?哈?哈,真是切題得很,應景非常!」這一些冒失鬼也不去留心察看柳元甲的面色,就噼噼啪啪地鼓掌叫好,還有一些懂得聯語含義的,只因對柳元甲心懷不滿,也藉此機會,故意裝作不懂,也跟著喝彩叫好。不過,彩聲疏疏落落,比起文逸凡剛寫好上聯之時所得的彩聲,那是差得多了。
金超嶽冷冷說道:「文先生,你寫這副對聯,是什麼意思,我倒要請教請教。」
文逸凡道:「我只求對得起,可不管什麼意思不意思!你以為是什麼意思?」金超嶽道:「那麼你對得起柳莊主麼?」文逸凡道,「我已是用盡心思給他寫春聯了,別人是否認為對得起我不知道,我只求對得起自己。」金超嶽忽地「哼」了一聲,道:「你有藤牌沒有?」文逸凡雙眼一翻,道:「金先生,你的槍法似乎還礙練練。」
金超嶽少時曾給岳飛手下的大將楊再興一槍挑破他的肚皮,文逸凡這話無異揭了他的瘡疤,金超嶽聞言大怒,正要向文逸凡挑戰,忽聽得柳元甲哈哈大笑,已是走出場來。
金超嶽心想:「柳元甲親自出場,定是要這廝好看(即當場出醜之意),我樂得在旁邊拍手稱快。」要知金超嶽奉了金主元顏亮之命,到江南圖謀大事,若非迫不得已,他也不願暴露身份。剛才文逸凡那幾句話語帶雙關,似乎已知道了金超嶽的來歷底細,金超嶽也實是有幾分顧忌。
文逸凡也在想道:「難道柳元甲就要當眾與我翻臉?」心念未已,只聽得柳元甲笑道:「文先生的書法一定是精彩絕倫的了,可惜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且待我走近去仔細瞧瞧。拜讀,拜讀。」這副對聯,賓客們都在議論紛紛,柳元甲卻佯作視而不見,聽而不聞,要走近去仔細瞧瞧,他這舉動,出人意料之外,文逸凡也不覺怔了一怔,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
柳元甲並不奔跑;但腳步一邁,就是七八尺遠,從從容容,一步一個足印,筆直地向著那座假山走去。文逸凡驀地一驚,想道:「藏在假山背後的那個女子不知走了沒有?」
柳元甲走到蓬萊魔女藏身的那座假山前面,抬頭看了看顏魯公的碑刻,隨即便轉過身來,指著對面的石壁道:「文先生的大作是在這壁上嗎?」文逸凡寫的孽案大字,每個字都有尺許祖細,決沒有看不見之理,眾人都覺奇怪,說道:「不錯,就是在這石壁上面。」
柳元甲嘆了口氣,說道:「我真是老了,不中用了,站在這下面,還是一點也看不見,嗯,只好爬上去看了。」他說「爬」,其實卻是一躍而起。喝彩聲中,只見他身形拔起,飛上柳梢。文逸凡剛才是在半空中一個迴旋,才落在柳條之上的,而柳元甲卻像拋起了一根棍子似的,直上直落,也是學著文逸凡的模樣,盤膝坐在一技柳枝之上,柳枝搖也不搖。看來他的姿勢不及文逸凡美妙,但場中的武學名家心裡卻都明白,這樣的直起直落。
柳枝上所受的壓力要大得多。即使不能據此便說他的輕功強過文逸凡,但至少他這個動作卻是要比文逸凡剛才的難度更大。
柳元甲揮袖向石壁一拂,湊近去仔細瞧瞧,詫道:「文先生,你到底有沒有在這石壁上寫字,我怎的還是瞧不見呀?」說了這一句話,便放開柳枝,跳下樹來。
這一剎那,滿園賓客都是瞠目矯舌,呆若木雞,就似變戲法似的,轉眼之間,石壁上的那副對聯,十四個大字,消失得無影無蹤。在柳元申面前的,不過是一塊光滑的石壁!
眾人呆了一呆,隨即也就明白,這是柳元甲大顯神通,施展絕世神功,用衣袖將文逸凡這十四個大字「抹」去了!正是:銅刀遇著鐵砧板,你有藤牌我有槍。
欲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