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天天有人出京,俱都含淚相送抱頭痛哭,也有平靜的,比如鳳知微。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諸位請回吧。」鳳知微在京郊秋晚亭前團團一揖,含笑向前來相送的青溟學子們告別。
這次請立大潮,青溟學子們並沒有捲入,於是在朝中官員連遭貶斥之後,空出來的職位自然被這些原本家世出身就很優秀的學生們遞補,幾乎人人都升了一級。
學生們想著大人自己被貶,卻將他們保護得很好,不由更加熱淚盈眶依依不捨,鳳知微費了好大口舌,才將人都勸走。
一轉身卻看見還有一個人站在原地,卻是錢彥。
「學生已經辭官。」那男子微笑一揖,「司業帶我去做個幕僚吧。」
鳳知微默默看著他,同富貴易共患難難,飛黃騰達在眼前,猶能決然放棄,非大定力者不能為。
「學生這條命是司業的,司業往何方走,學生自然跟著。」錢彥笑容若有深意,鳳知微心中一動,瞟他一眼,這人極其精明,莫不是猜著什麼了?
一瞬間她有些猶豫,然而眼角突然又瞥到一個人,頓時將要講的話忘了。
不遠處秋晚河邊,一人黑色輕裘月白長袍,悠悠臨水而立,朝霞粼粼如金,他倒映在河水裡的身影修長。
錢彥早已無聲無息退了開去。
鳳知微立在原地沉默一刻,隨即坦然行了過去。
那人沒有回頭。
「秋晚河臨秋看晚,最有景緻。」他道,「這四面楓林,深秋之時紅葉紛落,於碧水之上悠遊,是帝京十大景之一,你這些年奔波忙碌,從來沒有好好觀賞過這裡,但望明年深秋,你能來看一看。」
「我也但望可以。」鳳知微含笑和他並肩而立,「殿下此刻來送我,不怕引人非議嗎?」
寧弈低頭看河水,波光粼粼裡當真是儷影雙雙,可惜瞬間便要拆分了天各一方,再見時就算能站在一起,那也只怕是對面持刀相向。
「能令我陷身最大非議的,向來只有你一個。」他笑了笑。
鳳知微也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殿下那是在怪我了之類的廢話,她和他之間,從來就不是簡單的恩與怨,若只是個人之間的仇恨,彼此都未必不能後退一步,然而對立的是血脈,是生死,是家國,是所有巍巍沉厚山石難撼的一切。
那一年寧安宮孃親榻前,她在娘最後目光逼視下,在她耳邊發了最毒的誓。
「若不能復國復仇,則娘和弟弟靈魂永不解脫,日日受地獄赤火焚身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