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麼一想,心便立即空了一塊,細細密密的疼痛泛上來,痛至蝕骨,他在此刻,終於明白了那年大雪,鳳知微扶棺自宮門出,看見宮門前等候著的他的時候,眼底那悲涼徹骨的神情。
那叫絕望,永墮深水。
這般滋味,比永夜還寒冷深長。
正如他此刻看著顧知曉的眼睛,小小孩子,眼底泛上的居然也是那樣的疼痛,為一貫寵溺她的父親,第一次的威脅和絕情。
顧南衣掉開目光,痴痴看池水裡半殘的荷葉。
他疼痛,卻不悔,只要能對鳳知微有利,沒什麼值得後悔。
在鳳知微身邊久了,他漸漸覺得,自己對她的幫助,其實並不是她最需要的,組織再強大,終究只能保護她的人身安全,對於她內心深處宏大而磅礴的願望,組織的力量還不夠,而他自己,不如宗宸醫術治人,不如知微智絕天下,一身強絕武功,不過在她遇上刀槍之時幫她撥開,而她遇見的更多的險,卻是來自於天下朝局裡那些波譎雲詭的陰謀和陷害,他看著那些欲來的山雨沉潛的雷雲,卻完全的無能為力,那種無力感,很久以前便深植在心,只是在偶一想起時,便不住安慰自己——她還需要我,我能保護她。
然而到得如今,當鳳知微自身武功也足以自保,當她強絕智慧足夠她應付一切險厄,當她地位日高出入護衛三千,已經無需擔憂自身安危的時候,他便覺得,自己的存在和力量,如此單薄。
他甘於一生只做她一個單純的護衛,卻不甘於自己不能幫助她更多。
如今,當他終於能為她做些什麼,卻還要她因為他而自願放棄,他不能接受。
知微。
我曾以為分離便是崩毀,然而事到臨頭,才發覺有時候分離也是成全。
就此割捨我的骨血,我的親人,成全你當初那日,最廣大最艱難的那個誓言。
他微微抿緊唇,將女兒抱回膝頭,臉貼著顧知曉的後腦勺,細細嗅她帶著奶香的發。
一直處於茫然狀態的顧知曉,被這一抱終於回神,霍然扭頭,一滴眼淚飛灑在他臉上,她也不擦,直著眼睛瞪著顧南衣,尖聲道:「你不要我了!你留我一個人!」
兩行淚水從眼角無聲無息瀉落,反射著粼粼微光。
「不。」顧南衣用手指給她拭去淚水,「爹爹陪著你。」
「真的?」顧知曉一眨眼,眼淚便啪啪的掉,但眼睛裡已經冒出喜色,「不走?」
顧南衣猶豫了一下,道:「你太小,爹爹要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