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月光落下來,落到這井口的一方,顯得分外亮分外冷,他在那冷光裡,一株載雪的竹一般凝立著,衣袖垂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影裡,隱約衣袖裡,手指間,一方微白的方方正正的東西,在暗處迴旋的風聲裡,簌簌的輕響著。
第二日華瓊夫妻走,鳳知微還是去了,長風裡女子笑容英朗,無聲抱了抱鳳知微,一聲囑咐低低響在耳側,不過「保重」二字而已。
為自己保重,為彼此保重,山高水長,等你相會。
鳳知微立於驛亭,看著那女子頭也不回的背影,眼角微溼,一生知己,卻註定聚少離多,等到再相見,卻又不知何月何年。
遠遠的,卻看見遠去的華瓊突然背對著她,舉了舉手,高舉的掌心裡烏光一閃,鳳知微認出那是自己在草原時贈送給她的鳳夫人遺物。
華瓊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當初草原誓言不忘。
鳳知微閉上眼睛,聽見風裡有誰低低私語,早已遠去的溫柔的聲音。
身後傳來淡淡的青荇般的氣息,有人無聲無息的飄過來,並不會像很多人一樣,在此刻將孤寂的女子攬在懷中給予溫存,只是專心的站在她身後三尺之地,吃胡桃。
地上積了一堆胡桃殼,他站在一堆殼子中乾巴巴口齒不清頭也不抬眼角也不瞄一眼那女人,道:「我在。」
鳳知微眼睛微微彎起,一抹笑意溫軟,回身替顧少爺撣了撣落在衣上的胡桃屑,道:「是,你在就好。」
忽聽得車馬聲響,一回頭看見一隊儀仗過來,竟然是寧弈的,鳳知微避到道旁,寧弈卻已經看見了她,命停了轎,掀開車簾,笑道:「魏侯這是在相送友人嗎?」
「承殿下動問。」鳳知微眼觀鼻鼻觀心,「送華參將出京。」
寧弈凝視著她,點了點頭,道:「千里相送終須一別,魏侯似乎不必太傷感。」
鳳知微心想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傷感了?當著寧弈帶著的一群官兒們,卻堆出一臉假笑感激涕零,「殿下真是有心,下官立刻便被感動得不傷感了。」
有人吃吃的笑,鳳知微一臉木然,寧弈倒也不生氣,淡淡道:「魏侯既在,不妨順便也送下本王。」
「殿下去哪?」
「陛下想在洛縣建座行宮,命我帶工部的人先去看看地形,選個合適的地方,便可以開始造了。」
鳳知微目光一閃——洛縣是帝京郊縣,素來以景緻優美著稱,天盛帝想在這裡建行宮也很正常,但是寧弈向來不會在這種場合和她說廢話,鳳知微想了想,心中隱約也有了點大概——洛縣水陸交通發達,扼守帝京門戶,臨近虎威大營,並南可下江淮,北可上河東,這行宮,只怕也是皇帝為千秋社稷打算,替皇朝子孫後代另建的一個安身之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