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的眼角,漸漸匯聚出晶瑩的水珠,越來越大,終於墜成一個沉沉的弧形,不堪那般風中的顫顫,緩緩流下眼角,無聲滲入鬢髮。
那一角烏鬢,瞬間溼了一塊。
這是兩年來她第一次真正為母親和弟弟的死落淚,當初寧安宮中所有當著天盛帝落下的眼淚,都是做戲,她在哭,心卻被悲憤熊熊燃燒。
後來那一夜的守靈,天明大雪裡扶棺而去,京郊樹林裡親手掘下兩座墳塋,她都不曾落淚。
最血色的記憶藏在心最深處,她不給自己放縱悲傷的機會。
只讓流在心底的眼淚,日日浸泡著苦澀的華年。
今夜,同樣的大牢裡,往事紛至沓來,敲響那年落雪森涼的步伐。
落淚無聲。
對面顧南衣,突然睜開眼睛,在黑暗裡,靜靜聽。
明明什麼都聽不見,他卻似乎將一切聽得清晰。
落淚無聲。
遠處卻突然傳來悠悠簫聲。
鳳知微怔了怔。
第一瞬間她以為是宗宸,印象中他極擅吹簫,但是因為常聽,她也熟悉宗宸的簫聲,他的簫聲空靈淺淡,如浮雲迤邐,有浩然高妙之氣。這簫聲雖技巧不遜於他,卻清越深幽,溫存和緩,曲調雖幽涼,然並無悽咽悲沉之意,反而隱隱有超拔闊大氣象,令人聽了,心中溫軟而開闊。
簫是空靈樂器,很容易便奏悽傷之調,這簫聲卻特別。
刑部大院佔地廣闊,這地牢又深入地下,簫聲能傳入,證明對方使用了內力,以內力吹簫,時辰不會久,否則極易內傷。
鳳知微凝神在黑暗中靜靜聽著,近乎珍惜的捕捉每一個曲調起伏,那曲子很陌生,不是朝廷市井間流傳的那些,起調平平,微帶游弋,讓人想起試探猶豫徘徊那些欲近不敢欲退不能的微妙情緒。
漸漸便沉緩厚重,一緊一沉一落一起間,突起輕靈愉悅之音,婉轉悠長,光華大現,如雲破月開,月下海潮奔湧逐浪。
鳳知微聽著那調子,唇角漸漸勾起笑意,此刻和吹簫人心靈相通,心知這一刻那人必也沉浸於滿心歡喜之中。
然而那輕快靈動之音不過一瞬,突然一個轉折,險險的便是一個裂音,聽得鳳知微心中一震,簫聲突轉高昂激越,銀瓶乍破風雷滾滾,如電閃雷鳴於九天之上,光起、雲生、火迸、星隕……天地間劃裂巨大而難以彌補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