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瞳殭屍笑得溫柔而靦腆:「其實……她開心就好了,等她再長大些吧。」
巧兒開始一天天長高,腰身也逐漸長了出來,不再是小時候的嬰兒肥。她的臉蛋很小,眼睛卻挺大,撲閃撲閃得特別聰明的模樣。再和她同榻而眠時綠瞳殭屍就有了些壓力,它沒有什麼禮儀觀念,一直沒有與巧兒分房睡。巧兒每夜也習慣了趴在它胸口睡覺。
它經常徹夜難眠,巧兒卻睡得極香,偶爾早上起床時會在它臉上重重地啃兩口。綠瞳殭屍心裡便樂開了花,有心想佔點便宜,又擔心收不住手。觀世音說,未成年就交配,對人類的身體並不好。
終於巧兒十五歲那年,第一次來了癸水。她從私塾回來就抱著綠瞳殭屍哭,說她流了好多血。綠瞳殭屍將從冰夷那裡學到的知識講給她聽,但最後還是吳嫂幫她收拾,巧兒一向將她視為孃親,對她也很是粘乎。這番在她家裡卻呆得甚晚,出來後她臉蛋紅紅:「吳大娘說……說……」
綠瞳殭屍便有些狐疑:「說了什麼?」
巧兒更羞了:「說我是你未過門的媳婦,是不是?」
綠瞳殭屍也臉紅了,半晌方答:「嗯,你是我的媳婦兒。」
十五歲在那個時候已經可以談婚論嫁了,綠瞳殭屍便張羅著兩個人的婚禮,它問過鎮上許多老年人,知道人類的嫁娶之禮應該怎麼辦。於是這日便打算選個良辰吉日,讓巧兒風風光光地嫁過來。
吳家嫂子是高興的,她已經上了年歲,只是綠瞳殭屍,十五年如一日,不見一點蒼老之態。與巧兒成親那天,綠瞳殭屍在小鎮上大擺喜宴,流水席安排七天七夜。一人一屍俱都沒有父母,便由著吳家嫂子既當媒人又當高堂了。
那喜宴卻極是熱鬧,只是新嫁娘的嬌容掩在喜帕之下,看不見表情。
綠瞳殭屍身上戴著碗口大的一朵紅綢花,牽著巧兒拜天地,周圍是喜婆灑著銅錢和糖果,引得眾人爭搶不已。
巧兒在洞房裡並未等多久,綠瞳殭屍酒量不佳,吳大嫂把敬酒的都給攔住了。
綠瞳殭屍進得喜房,只看見巧兒一身鳳冠霞帔端坐在床沿上,紅燭垂淚,燈影搖曳,入目滿是喜慶之色。它緩緩伸手過去,生怕這就是一個殭屍在棺材中睡得太久了,無聊之下所作的一場美夢。
小鎮民風純樸,並沒有那麼多繁瑣的規矩,吳嫂讓新人喝了交杯酒便退了出去,房間裡便只留下了巧兒和犼。
犼傾身蹲在巧兒面前,燭火映照著它的臉,它眼中的溫柔濃烈如陳年烈酒:「巧兒,開心嗎?」
巧兒含羞點頭,它掐了個訣,再攤開手心時,手心裡有一團淺色的光影:「巧兒,人有三魂七魄,這是人類靈魂中的一魄,它會讓你想起我們以前的事。是很久以前的事,你要記起嗎?」
巧兒抬頭看它,她的臉上帶著些頑皮的笑意:「是開心的還是不開心的?」
犼也勾了唇角:「有開心的,也有不開心的。」
她撒嬌一般挽了它的手臂:「那是開心的多些,還是不開心的多些?」
犼笑容更深:「開心的多些。」
巧兒習慣性地在它臉上蜻蜓點水般吻了一下:「那給我吧。」
綠瞳殭屍帶巧兒回觀天苑時離婚禮已經過去了一個月,觀世音很不滿意:「什麼事需要耽誤一個月?」
綠瞳殭屍便覺得很委屈:「我忍了一百多年了,好不容易才養到這麼大隻可以交配,我才不要委屈自己呢!」
觀天苑眾人對於這種先斬後奏的行為非常不滿,終於決定在觀天苑將二人再斬一次!
巧兒第二次穿上嫁衣,卻是嫁給同一個男人。觀天苑總是熱鬧些,搖光準備得也周全,觀天苑所有樹木均以紅綾相裹,紅色的燈籠掛滿了沙灘,各類酒水、煙花,一應俱全。
晚間客人很多,光殭屍、蝦蟹已經是幾百只,再加上天外天及神界中人,巧兒甚至發現連一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傢伙都到場了,原因很簡單——瞧瞧熱鬧,順便混口飯吃唄。
拜天地的時候高堂本來內定了應龍、冰夷和觀世音,豈料後來如來佛祖也前來湊熱鬧,於是高堂自然也就成了他老人家了。
晚間眾神靈妖魔在沙灘上燒烤,古上神應龍走到新郎官面前:「今天狀態可好?」
綠瞳殭屍明白他的意思,它衝他點頭:「來吧。」
巧兒有些不放心,輕輕扯它的衣袖,應龍自然已是看見:「只爭勝負,不搏命。」
他走的時候冰夷也有些不放心:「應龍……」
應龍神色平靜,但他緊握的手洩露了他的興奮,冰夷便搖頭:「這麼多年了,還是這脾氣。」
眾神魔一聽兩個古戰神比武,俱都興奮了起來。這都是一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紅瞳殭屍立刻就擺起了外圍,壓應龍勝的一賠十,壓綠瞳殭屍勝的一賠二。
大家都知道這帶了太多的主觀色彩,誰讓作莊的是隻殭屍呢?
巧兒亦有些擔心,但應龍既說了只分勝負,應該不至於有什麼危險,她也走到紅瞳殭屍的賭桌旁,下了一注:「我買犼。」
冰夷苦笑了聲,衝二人喊了句:「你們倆,記住點到為止啊!」
綠瞳殭屍與應龍遠離了人群,遠遠地虛立於碧海之上。海潮洶湧澎湃,潮聲拍打著沙灘,水霧氤氳。綠瞳殭屍化了屍形,唇邊獠牙露出寸許,眸中碧色更甚,奶白色的月光灑落在它身上,近乎妖異的魔魅。
應龍也不示弱,綠瞳殭屍第一次看到他的武器——一柄金色長劍,他冷哼一聲:「來吧。」
巧兒只能望見兩道人影瞬間分合,灰黑色的屍氣瀰漫開來,遮天蔽月,偶爾的金屬相擊,辨不清誰佔了上方。
所有殭屍都呵呵怪叫,冰夷和觀世音聽不懂,巧兒卻是非常明白的——它們在叫:「老大加油、應龍漏油!」
……
「你猜誰會贏?」冰夷回頭看巧兒。無數殭屍的怪叫聲裡,海風疏狂,她垂手迎風而立,身上還穿著新嫁娘的喜服,只是去了沉重的鳳冠,黑色的長髮如墨般暈散在紅衫上,容色傾城。聽見冰夷的問話,她轉頭看著他笑:「那重要嗎?」
而海浪中應龍與犼都打紅了眼,只是礙著之前點到為止的約定,都不能盡興,終於應龍開口:「沒意思,以見血分勝負,流血者輸!」
此一語正中犼下懷,它的劍勢亦不再留情:「好!」
綠瞳殭屍不能理解應龍情緒的變化,他的劍勢蕩起滔天浪花,內中挾裹著凌厲的殺意,好像一種發洩。綠瞳殭屍也再不猶豫,體內純淨的殭屍血液在燃燒,流淌在血脈中的陰戾之氣被激起,它以更為凌厲的鬥志迎了上去。
早忘了比武的初衷,更忘了點到為止的承諾。其實觀世音說得不錯,修行數千年,能對上這麼一個勁敵,方不枉修行的清苦,不枉這千萬年的寂寞孤獨。
巧兒能感覺到綠瞳殭屍的殺氣,她欲上前,身後冰夷拉住了她:「由著他們去吧。」
他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
結果那一晚,兩敗俱傷。一龍一殭屍一併掉到海里,卻覺得十分暢快。應龍現了真身,一身龍粼翻卷斑駁,狼狽不堪。綠瞳殭屍也好不到哪去,指尖在滴血,十根指甲斷了手七根,還差點傷及寶貝殭屍牙……
應龍喝得有些多,此時打了一場,酒氣又開始上湧,他扯著綠瞳殭屍,說的似乎是酒話:「很久以前我和女魃有一個約定,若我勝了她,她便前往妖魔道;若我敗了……」
他說到一半不說了,綠瞳殭屍忍不住追問:「敗瞭如何?」
應龍扶著它的肩,海水裡一片漆黑,聲音也傳得慢些:「這麼多年我一直懷疑當年其實她放水了,今天才知道……果然。」
綠瞳殭屍久久默然,它撞過妖魔道的禁制,有些痛,非親身經歷不能感同身受。
應龍鬆開了爪子,黑暗中其聲喃喃:「其實有時候我挺恨貢兮的,她讓我覺得……我是個壞人啊……但有時候我又很感激她,魃的遺撼,總算在你身上圓滿。」
綠瞳殭屍與應龍互相攙扶著從海底爬出來,觀世音一邊幸災樂禍一邊裝模作樣地給兩隻都撒了些淨瓶水。應龍是由冰夷扛回去的,綠瞳殭屍好些,還能纏著巧兒洞房。
喜房外,牆角。鬼車去的時候發現太擠,眼前卻空無一物。它拿了巧兒的映世鏡過來,鏡子裡現出一窩食了翳形草隱形的上神、二十幾個腦袋。它九個腦袋都眯了眼睛,將映世鏡舉得高些,從四面八方打量這群八卦黨。諸神都有些尷尬,特別是如來佛祖。
他在西天地位最高,如此八卦的一面暴露在小輩面前,他臉上委實有些掛不住。但如來何許人也,立時便一臉嚴肅:「嗯?本尊者怎麼會在這裡?阿彌陀佛,夢遊症越來越嚴重了……」
臨走時他似又想起什麼,湊到觀世音面前搓著手低聲道:「愛徒,金毛犼洞房過了應該就有小金毛犼了吧?嘿嘿嘿嘿……」
觀世音再度一臉苦逼。
綠瞳殭屍無事時仍在小鎮上做棺材,閒暇時它帶巧兒去過了許多地方,一人一屍在山林中摘山果,在小河畔叉魚,在山谷中採野花。
它總喜歡臥在雜草間,雙手枕著頭,看巧兒赤著腳在溪水畔奔走。它的行為在殭屍一族中並未得到完全的理解,殭屍是個驕傲的種族,不能接受它們的始祖紆尊降貴屈身神界,以一個座騎的身份。
於是明裡暗裡找綠瞳殭屍麻煩的殭屍不在少數。綠瞳殭屍自是不懼它們,往往將捕得的殭屍都送往觀天苑,讓應龍與冰夷教化,實在搞不定的送給觀世音,揪到如來的講經閣進行感化。
對於教化殭屍,如來佛祖拿手。他高坐蓮臺,面目祥和,周身佛光萬丈。因部分殭屍語言不通,他以心語講經:「佛講究因果,今日講經閣有殭屍,本尊者就講一個導殭屍與人為善的故事吧。很久以前,有盜墓賊進得一古墓,數次開棺,奈何棺中主人氣量甚小,死扒著棺材蓋。盜墓賊一怒之下,以數十枚封魂釘重新封棺,怒曰:‘爾弗許吾進,吾焉許爾出乎?’千年之後,有人開棺,發現棺中主人被整棺不明液體浸泡,容顏痛苦之色猶新。諸子,可知何故?」
眾殭屍不解,冥王屠蘇對屍體防腐還是知道些,當即便答:「古以棺液相浸,以保屍身不腐。」
如來搖頭:「聽經數日,子尚懵懂。此蓋因棺中無廁矣。」
眾殭屍倒地不起。
「我靠!」座下屠蘇痛哭流涕,「帶我去斬妖臺,帶我去斬妖臺……觀音菩薩,您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啊菩薩……你們號稱慈悲為懷,總得講點神道主義啊!」
日月如梭,綠瞳殭屍換了個地方,仍是開著棺材鋪,巧兒跟著它,漸漸地老了。附近的人只道她是犼的娘,再不能想象她是它的妻。綠瞳殭屍給她買的衣裳釵環,仍是豔麗無比,她只得笑它:「這些顏色樣式,我穿不出來了呢。」
綠瞳殭屍替她梳頭髮,她的髮間銀霜越來越多,也漸漸地開始掉髮,這令她原本濃密的長髮漸漸稀少。人的一生其實就是由生到死的過程,只是美人遲暮總教人格外唏噓。
它幫巧兒編了藤椅,她喜歡坐在後院的葡萄架下邊縫衣裳邊看它做木工活計。有時候她替它倒水、擦汗,淡淡的木香在院子裡散開,它以指尖撫過她的臉頰,待她仍溫柔如初,並不覺得這樣的容貌有何不妥。
巧兒的視力越來越差,針線活計慢慢地不能做了,綠瞳殭屍仍舊找了許多玩物給她,人石、九鍾、火齊鏡等等,巧兒對這些並不感興趣,她只告訴它:「我最喜歡的,唯有秋天的蘋果和觀天苑海邊的貝殼。這些東西奇則奇矣,我並不喜。」
綠瞳殭屍便棄了這些珍物,秋日裡馱著她摘蘋果,時不時回觀天苑的海里撈最漂亮的貝殼。所以侯記棺材鋪的院子裡種了好幾棵蘋果樹。所以侯記棺材鋪的每一處都掛滿了貝殼。
每當清風經過院落,總會帶起蘋果樹的清芳、貝殼風鈴的絮語。
這一日綠瞳殭屍仍是為巧兒梳頭,她的長髮在它掌心裡脫落了好多,它有些心疼——明明已經很輕了,怎地還是會掉呢?
巧兒回身握了它的手:「巧兒已經老成這樣了,犼你嫌棄麼?」
它的指尖輕撫過她臉上的每一條溝壑,最後傾身將頭枕在她腿上,它的聲音帶著淺淺的笑意:「依巧兒看呢?」
巧兒拈著它的銀髮,綠瞳殭屍緩緩握住了她的手,院落裡只聽見貝殼互相敲擊的聲音,空靈清悅。
黃昏時分,巧兒想看海邊的日落。
綠瞳殭屍抱著她去到觀天苑,在海邊最大的一塊礁岩上坐了下來。巧兒靠在它胸口,蒼老枯敗的長髮撫過它的臉,它將下巴抵在她頭頂,讓她保持一個最舒適的坐姿。
紅日漸斜,晚霞卻更燦爛了,整個天空都被霞光所染,海水亦成了金紅一片,耀眼非常。孤單的海鳥低鳴著盤旋而過,在空中留下灰色的影子。海浪也失了脾氣,柔柔地親吻著海岸。
巧兒回頭攬著綠瞳殭屍的脖子,聲音喑啞卻甜蜜:「犼也給巧兒做口棺材吧?」
綠瞳殭屍搖頭:「巧兒還要活很久的。」
巧兒笑著吻吻它的下巴,只有她知道,這個殭屍始祖有多脆弱:「不要難過犼,你玩過捉迷藏嗎?就是巧兒悄悄躲起來,犼來找,找到了巧兒就是犼的。犼,我們要開始新一輪的遊戲了哦。只是下一世,我又會忘記你了,你一定要有點耐性,找不到的時候也不要著急。」
綠瞳殭屍回吻她,答得很認真:「我一定會找到的。都是犼的錯,若不是犼,巧兒應早已得道成仙。」
巧兒便緩緩閉了眼:「犼,我知道你在遺撼什麼,天道、人道、仙道,這世上的道很多,也很遙遠。而巧兒的道一直就在自己眼前,他們不懂,其實我早已修成正果。」
綠瞳殭屍將臉貼著她的額頭,半晌不見她說話,它低聲喚她:「巧兒?」
身下並無回應,它的淚在眼眶裡打轉,半晌又低聲哽咽著喚:「巧兒?」
巧兒冷不防睜開眼睛,笑容中竟帶了些頑皮的神色:「你應下我不哭的,又說話不算數了。」
綠瞳殭屍以手拭過眼邊,兀自強辯:「我哪有哭!」
巧兒笑著靠在它懷裡,半晌突然道:「對面是觀天苑後山吧?」
綠瞳殭屍順著她指尖的方向看過去:「嗯。」
巧兒便頗有些謂嘆:「曾經那崖上開了一簇花,我總是想摘來插在窗前,開始總是摘不到。後來等我學了些道法的時候,又忘記了。」
綠瞳殭屍將她輕輕靠在礁石上:「我去將它們全部採來。」
巧兒笑著點頭:「崖上沒有下腳的地方,小心些。」
綠瞳殭屍飛身過去,它在山崖上找了許久,崖壁上長滿了葛藤和翳形草,並沒有什麼花。它轉身掠上礁石,礁石上巧兒靜靜地倚石而坐,海風拂亂了她的白髮,她的唇角仍帶著甜美的笑意,夕陽的餘輝斜斜地撒落在她臉龐,寧靜而安祥。
綠瞳殭屍緩緩走過去,距離並不遠,它卻走了許久。
「你又騙我。」它將她抱在懷裡,輕聲說。可是巧兒再沒有回應它,紅日沉入大海,霞光綻放最後的光芒,它呆呆地在礁岩上坐了很久。
我不難過,我一定會找到你的。我會種好蘋果樹,撿許許多多的貝殼,我會靜候每一次輪迴,就算是歲月盡頭天地顛倒、滄桑破敗,只要我還在,只要你還愛。
它的指尖撫過懷中人閉合的眼瞼,天邊紅霞的餘輝散盡,暮色籠罩了大地。
其實我沒有哭,因為你從不曾離去。在我眼中停泊的晶瑩,不過是風撩枯枝,浪擊礁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