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巧兒忘記了犼

觀世音的語聲裡亦是人儘可知的委屈,若不是在如來面前,他早已掩面嚶嚶而泣了。眾神佛都一頭冷汗——果然不愧是師徒。

眼看就要易主,綠瞳殭屍卻是有自己的主意:「我跟著觀世音。」

如來大惑:「貧僧乃西天如來,釋加牟尼尊者。你跟著貧僧,不是比跟著我那劣徒更風光麼?」

綠瞳殭屍瞅瞅觀世音,又瞅瞅他,半天憋出一句話:「可是你比觀世音重。」

諸天神佛絕倒。

如來悲憤捶地:「減肥,必須得減肥啊!!」

殿中天帝與如來皆爭著試騎了一遍,出來時綠瞳殭屍面沉如水,觀世音便拍拍它的肩:「這些神佛也都是像你一樣修行而來,他們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壞,更不是你的敵人。反正跟他們,認真你就輸了。」

綠瞳殭屍抬眸看他,言語中不見半分怒意:「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應該很屈辱?」它與觀世音對視,唇角一勾,隱露了一絲笑意,「我不委屈,值得,非常值得。」

觀世音看著它的背影,依舊銀髮黑衣,周身環繞著火焰的浮彩,明明已成了他的座騎,卻透出上古戰神那種骨子裡的灑脫與傲然。

天外天主人投入觀世音門下,作了他的座騎。整個天外天都炸開了鍋。這些妖魔性子急,脾氣差,當時就揚言要打到西方極樂世界,活捉了觀世音。

綠瞳殭屍回來時這場面正一團混亂,他處理這混亂的方式很簡單:「魔靈胎,以後這天外天,就交給你了。」

魔靈胎震驚地看它:「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費了那麼多心血,數千年清修,費盡心機奪得女魃的殭屍血,忍受了那麼多的苦痛,到最後就為了成為觀世音座下的一個神獸?」

綠瞳殭屍的回答,就是拍拍他的肩。它轉身欲離去,魔靈胎的聲音再度傳來:「是為了那個女人?」

綠瞳殭屍輕笑一聲,算是回答。身前紅衣殭屍卻突然擋住了它的去路:「主人!」

它眼中泛著盈盈水光,綠瞳殭屍仍是笑著撫了撫它的長髮,離去時它聲音哽咽:「主人,你怎麼可以……難道我們在你心目中還比不過一個人類嗎?你怎麼可以承受這樣的屈辱?」

綠瞳殭屍轉身輕拭了它腮邊的淚珠:「你若累了,便回觀天苑,它們在等你。你若仍雄心不減,就留在天外天,以後不論立場如何,我絕不向你們出手。」

紅衣殭屍卻輕攥了它的衣角,半天方低聲道:「主人,其實這天下的女人不止她一個,我……」

「噓。」綠瞳殭屍將食指豎在唇邊,含笑打斷它的話,「別說話。」

紅衣的眼淚終於滑過了腮,滴落到它手上,濺成細碎的水花:「她轉世輪迴,必不能時時陪在主人身邊,讓我留在你身邊,照顧你……在她不在的時候。」

綠瞳殭屍依舊含笑看它,半晌方輕聲嘆息,它唇邊笑意不減,暗裡卻隱隱施壓。來自血脈源頭的威壓激起血液深處的恐懼,紅衣殭屍不受控制地鬆開了扯著它衣角的手。

它不願拒絕,就此靜靜離開,紅衣欲跟出去,魔靈胎以一個定身訣定住了它的腳步,他拍拍它的肩:「不管年頭再久,這天下總有些東西不能據為己有,若是實在無望,就當學會捨棄。過分的執念,不過苦了自己。」

身後紅衣蹲在地上,掩面而泣。

綠瞳殭屍來到柳員外府時,柳水仙即巧兒十六歲。那時候是夜晚,它站在她窗前,窗外一簇鳳凰花開得嬌豔欲滴。雕花的窗欞上映出她的影子,她似在繡花,一雙手穿針引線已極為熟稔。

它就在窗外呆呆地望,渾然不覺時間流逝。直到屋裡有丫頭的聲音脆脆地道:「小姐,天晚了,先睡吧。」

柳水仙始擱了手中的繃架,丫頭將床鋪都收拾了,又剪了燭臺的燭花,這才腳步細碎地出了屋子。看得出來,這些年柳員外總算待她不錯。

綠瞳殭屍這才放了心,它進得屋裡時柳水仙尚未睡著,見著憑空出現的它卻似受了很大驚嚇:「你……你是誰?」

綠瞳殭屍難掩激動,它上前欲坐在她床邊:「巧兒,我是犼,我回來了。」

那柳水仙卻驚聲尖叫:「爹爹,孃親!」

綠瞳殭屍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那麼怕它,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山洞,二人不曾相識。它上前捂了她的嘴,低聲安撫:「巧兒,別怕,是我,是我啊!」

那柳水仙卻掙扎得更兇了,她疑心是遇上了傳說中的採花賊,當下欲擺脫它的鉗制,雙腿一蹭,撞倒了榻邊的燭臺,發出很大的聲響,很快便驚動了整個員外府。

柳員外領著家丁起來時就見著綠瞳殭屍正在行兇,它身下壓著衣裳凌亂的柳水仙。柳員外當即就是大怒:「何方淫賊,竟然敢壞我女兒清白!!」

家丁們持著棍棒衝上來,綠瞳殭屍不願與他們動手,又怕混亂中傷到巧兒,只得以一手相擋鬆開了柳水仙。

而柳水仙一掙脫,立時便撲進了她父親的懷裡,再不敢多看它一眼。綠瞳殭屍一遍又一遍地喚她:「巧兒,巧兒!」

她只是哭泣,再不肯回頭。

綠瞳殭屍眼見這次是難以解釋了,它只得輕聲道:「你只是喝了孟婆湯,暫時忘記了我。別怕,我下次再來看你,我會等你記起。」

話音一落,它徑自隱沒。正在圍毆它的家丁瞬間失了目標,所有人都驚在當場,許久柳員外才反應過來——有妖怪!!

柳水仙以前的房間是再也不能住了,柳老爺將她安置在大夫人的院子裡,就住在大夫人隔壁,有個什麼動靜也好照應。對於這個女兒,他很是寶貝,據說是小時候他將柳水仙送到莊子上養病後曾得觀音提點(恐嚇),自那以後他就深信這個女兒乃柳家的貴人,一直奉為掌上明珠。

果然這個柳水仙也爭氣,十四歲便與平南王府世子訂下親事。柳員外乃一介商人,在當時最是沒有地位的。何況那平南王乃何等尊貴的人家,平南王世子更是眼高於頂的天潢貴胄,無數才女佳人他根本就不屑一顧,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一眼就認準了柳府的柳水仙。從此便揚言非她不娶,將整個平南王府鬧了個雞飛狗跳。

柳員外做夢也沒想到能攀上這根高枝,對柳水仙小時候的那次觀世音顯靈更是深信不疑。此時眼看著下半年巧兒就能過門,冷不丁半路殺出一隻妖怪,他只擔憂此事洩露風聲,影響這門絕好的親事。

柳府鬧妖怪的事誰也不敢聲張,僕人都知道這事兒說不得,柳家九小姐將來會是平南王妃,誰敢嚼這種舌根子,怕是幾個腦袋都不夠砍。

柳員外將所有僕人都威脅利誘了一通,又匆匆去請道長,就擬著收了這妖怪。當時最有名的道觀,一個是翠微山,二個是觀天苑。

柳員外左右想想,最終還是去了翠微山,這是個道家名門,想來比及觀天苑會穩妥些。

綠瞳殭屍坐在柳水仙床邊,它修行了很多年,但真的極少跟人類打交道,巧兒又是個極省心的,平日裡它從未花過心思哄她。此時自然也不知道怎麼哄柳水仙。它施法定住柳水仙,令她不能動彈,不能說話。

柳水仙眼中的驚懼令它有所不忍,但是它沒有解開術法,它想起很久以前的忘川,她告訴它十年之後,巧兒也會忘了犼。

它心裡有些難受:「別怕,如果你忘了,我就說給你聽,直到你記起。你前世叫巧兒,住在觀天苑,是一個修為很高的女道士。我是犼,是個殭屍……」

它在她耳旁絮絮叨叨地講前世種種,柳水仙的眼神卻越來越恐懼,它有些慌了:「不要怕巧兒,我不會傷害你的……」

翠微山的道士修為並不高,但是因著樊少皇傳下不少法陣、奇巧之術,他們一直都為諸妖忌憚,綠瞳殭屍亦是吃了這虧。它先時並未將這十幾名道士放在眼裡,可是法陣一旦布成,竟是百般衝突難出。

它衝撞妖魔道時留下的傷太重,完全恢復至少也要百來年,但是它等不及,十多年之後便重新前來尋巧兒。此時功體修為不及百分之一。

此時一對上就吃了虧,它舊傷未愈,再添新傷,待破陣而出時,柳水仙閨房內,留下一灘鮮血。

柳水仙與平南王世子的婚期,漸漸地近了。柳員外從去年開始已經在準備她的嫁妝,現在只盼著早些將她嫁出去,以免節外生枝。

綠瞳殭屍幾乎每日都來,但是它的功體越來越虛弱,柳水仙可以看得出來,它再撐不了多久。她不知道它是誰,許是孟婆湯真的質量太好,她對它沒有半點印象。可是它來得實在太勤了,就算是素不相識,如今也慢慢見怪不驚了。

這一日,它一來便坐在床沿上,它的身體已經開始腫脹,皮膚隱隱呈紫黑色,身上卻香得可怕。柳水仙第一次沒有急著呼救,也許是見它次數太多,又或者它的眼神太過溫柔,她試著與它說話:「對不起,我真的忘了你是誰。」

「我是犼。」它答得又快又幹脆。

柳水仙苦笑了一下:「好吧犼,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就是你口中的巧兒……」

「你是。」它仍是極快地答,她第一次肯與它交流,它又驚又喜,想靠近又怕驚到她。

「好吧,就算我是。」柳水仙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她也怕突來的舉動刺激到它,「可是犼公子,人類的輪迴,代表一切愛恨情痴的終止。前世的因果,早已止於前世。你尋找的不是我,只是你記憶中的巧兒。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千方百計想要追尋的,只是她的記憶與情感,你們相識相知的回憶。而我沒有。就算我是她的轉世,我與她亦沒有任何關聯,我和每一個魂魄都是一樣的。」

綠瞳殭屍愣在原地,它沒有想過這麼多,它只知道它要找到巧兒,繼續和她在一起。可是眼前的人告訴它巧兒沒有了,所有的回憶,都將只是它一個人的回憶。那些曾有的淚水歡歌、耳鬢廝磨,最後只有它一個人記得。

「犼公子,我過得很好,我已經有了自己的夫家,再過一個月就會出嫁,然後相夫教子,過我這輩子。或許未來會有變數,我未必能幸福。但是不管再多坎坷,我也願意作我自己。我是柳水仙,我不是你的巧兒。犼公子,或許你們確有一段纏綿的愛情故事,但是過去的便應該任它過去,太過執迷,最後不過苦了自己。」

綠瞳殭屍輕輕搖頭,卻不知道怎樣回答她。她是巧兒,她的性格永遠那麼溫婉恬淡,骨子裡卻倔強得可怕。她是巧兒,可是她已經不記得它。

巧兒告訴犼,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夫家,犼不應該再出現在她的生命裡。

巧兒告訴犼不應該執迷於過往。

巧兒忘記了犼。

可是犼要怎麼忘記她?犼怎麼能忘記她?

一個月後,柳員外府九姑娘柳水仙出嫁,良田千畝,十里紅妝。綠瞳殭屍混在觀禮的人群裡,花轎裡鳳冠霞帔的新嫁娘掀了紅色的轎簾,那回眸一笑,燦若春花。

那時候的街頭,已是人去夕陽斜,它靠在觀世音的肩頭,哭得十分滂沱:「不要丟下我,你說你愛我,你給我留存於天地之間的理由,卻丟下我一個人,窮天地陽陰之壽……不要忘記我……」

徜若你所有的依憑只有我的愛,那麼我的依憑是什麼?

終其一生,柳水仙再也沒有見過犼,她與平南王世子一世恩愛,生同衾,死同穴,七十壽終,兒孫滿堂。某日其子孫前往陵前祭拜,一四歲孩童指著碑前,聲音清脆稚嫩:「孃親,有個長得很美的哥哥在祭拜祖爺爺、祖奶奶,哥哥哭得很傷心呢。」

所有人順著他的指尖看過去,那碑前空無一人。

當回憶像生命一樣漫長,那些過往的狼狽與輝煌、仇怨或纏綿,人已經忘卻,唯有神依然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