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瞳殭屍一直用不慣毛筆,它喜歡用指頭直接沾著墨汁寫字。巧兒糾正了好幾次,它握筆的姿勢仍是笨拙不已。
巧兒無奈,只得經常習字,它模仿能力極強,瞧瞧巧兒握筆的姿勢便能學得快些。但就是因為這樣,兩個人的字跡驚人相似,巧兒的殄文遒勁有力,綠瞳殭屍的人類文字工整雋秀。
巧兒寫一個字便念一個字,它也一本正經地跟著念。
「我!」巧兒指指自己,又指指小木桌上的那個「我」字,「我——」
綠瞳殭屍挽了袖子,仍是在紙上一筆一畫地寫,慢慢地跟著念:「我——」
無奈的是它也指著巧兒,還十分的不解,在紙上寫殄文問:「不是說你叫巧兒嗎?你怎麼又叫我啦?」
巧兒額頭降下黑線一排:「這不是我,是我……我在說什麼!這就是自己的意思。」
綠瞳殭屍想了一陣,終於指著自己,緩慢地發聲:「我——」
它很是用功,平常不需要巧兒監督,但初時寫字總是弄得一身墨跡,惹得巧兒總是嗔它。如此幾次它便留了心,寫字的時候小心翼翼,不再玩墨汁。
紅瞳殭屍則領著一群殭屍跟著郝家道長的大班學習,它雖然沒有綠瞳殭屍努力,但有郝家道長開小灶,進步倒也快速。
以至於那一陣子,觀天苑上至大殿院牆,下至草莖樹杆,但凡能寫字的地方都寫著各個殭屍的塗鴉。起初巧兒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令自己三個徒兒重新刷牆也就得了。可後來她實在沉默不下去了——有一天附近鎮子上的書畫店老闆半夜聽見響動,盞了燈起來一看,一隻紅眼睛、獠牙足有寸許長的粽子正在他的書桌前裝模作樣地揮毫急書。
這老闆時常收些古畫,也算見過些世面,當下便大聲呼喊,那粽子一見大事不妙,刷地一聲破窗而出,逃之夭夭了。老掌櫃抖抖索索地到桌前一看,只見他那些個前朝古畫上,無一不是該粽子張牙舞爪的墨寶——花開富貴!貴字還給寫錯了!
老掌櫃倒地昏厥。
次日,巧兒正式為觀天苑定下苑規,第一條是不許毆打道士;第二條就是:不得亂塗亂畫!
以至於後來有香客都直嘀咕——觀天苑的院牆上白底紅字寫著一行大字:觀天苑重地,嚴禁亂塗亂畫,違者砸倆雞蛋!
很多人不解,這觀天苑的規矩,真真有夠奇怪的啊……
那時候觀天苑聲名不振,一連幾天別說香客了,鬼影子也難見一個。好在觀中以前的積蓄也還有些,再加之眾蝦蟹時時常撿些珍珠海貨,觀天苑倒也並無經濟危機。
只是巧兒想要繼續積累無主香火,這樣下去就不行了。綠瞳殭屍是支援巧兒的,雖然現在的擷取的妖力都由它過濾了直接給巧兒,但是多做些善事,有這些善男信女的念力,可以幫助巧兒積累仙緣。
仙緣這東西全看緣份,有的修士積了一輩子充其量也就夠輪迴時投個富貴人家,保個福祿功名。有的積了幾輩子的德,奈何修為不夠,成仙亦難。
還有的更倒霉,好不容易積了幾輩子德,仙緣到了,修為也到了,渡劫的時候啪地一聲被雷給劈散了……
當然,那對於巧兒來說是非常遙遠的事,她如今的首要任務自然是重振觀天苑。上次與翠微山一戰,雖然對方並沒有佔到什麼便宜,但是觀天苑幾乎把整個道門中人都給得罪了。
為了避免觀天苑繼續壯大,翠微山聯合了道門眾人在距此不遠的小鎮上開了新的道觀,謂之翠微山分觀。
如此一來,眾香客便大多去了此處,橫截了觀天苑的生意。
樊少景這麼做也是有原因的,因著觀天苑與翠微山之間路途遙遠,他來往不便。而巧兒如今功力大進,他自忖硬拼不是對手,自然也就不願驚動觀天苑的那群殭屍、蝦蟹。
但是將分觀設在這裡,一則可以截觀天苑的生意,避免大眾盲從,二則他可以隔三岔五過來探望樊少皇。
對此鬼車和紅瞳殭屍都提出了幾種對付的方法,鬼車堅決認為應該虐待樊少皇,往他所在的法陣裡丟瓜子、花生、板粟殼兒和包子、饅頭、花捲皮兒。
紅瞳殭屍則認為觀天苑應該於香客最多的時候派兩名小妖前往翠微山分觀,於眾目睽睽之下化為妖身,抱著樊少景的大腿就喊兒!看香客會認為誰養妖物!
幸好巧兒也知道此二者皆為扯淡專家,信不得。
其間綠瞳殭屍已經可以和巧兒用人語作簡單對話,它每日黎明將至時便貓回小木屋,捧著書本誦讀,巧兒樂得拿它當說書人,起初遇到不識得的地方,它便以圈圈代替,等巧兒空閒了便教它讀、再解釋其含義。開始這圈圈很多,後來它識得的字慢慢多起來,這樣的圈圈也就少了。
它與巧兒的對話也逐漸使用人類的語言,不懂的時候寧可比比劃劃老半天,也不再用殄文了。巧兒經常窩在它懷裡就問它:「幹嘛這麼認真啊,反正你有的是時間,慢慢來嘛。」
它往往便伸手揉揉巧兒的頭髮道:「這樣……我們就一樣了。」
語中還帶著生硬。
後來學到食物二字時,巧兒便去漁村買了幾條真鯛,那之前它習慣了不吃東西,但是如今的它已經有了味覺。巧兒給燉了一條真鯛,她的手藝比不得大廚,但是配料得當,味道還是不錯的。
綠瞳殭屍拿筷子夾了一塊,左瞅右瞧,畢竟它生來便不曾動過人類的飲食,就以前給巧兒摘果子的時候咬過牙印,但都嘗不出味道。
巧兒鼓勵般地看它:「嚐嚐吧。」
它似也下定了決心,啊嗚一口下去,然後被魚刺卡住了……
巧兒實在想不到殭屍也會被魚刺卡住,它咳了半天,終於反應過來是喉嚨上有東西,立時將右手二指變得又長又細成勾爪狀,伸入喉頭將刺兒取了出來。
巧兒笑不可抑,它歪著頭打量了她一下,又去琢磨碟子裡的魚。這次卻是極小心地撿了一小塊,巧兒趕緊用筷子將上邊的魚刺剔掉。這下它不急了,慢慢地放在嘴裡品。半晌似乎覺得味道不錯,又夾了一筷。
巧兒邊剔刺邊解說:「這種就是魚。」
「魚。」它慢慢跟著念,巧兒很滿意:「人類的飲食說來就話長了,我們習慣把肉類做熟了再吃,熟也有很多種的,你現在吃的這種叫燉,還有煎、炒、紅燒、清蒸……每種飲食又有不同的味道,比如這種是鹹,之所以鹹呢,是因為放了鹽……」
人類文化實在繁雜,綠瞳殭屍偶爾也不解——一個壽命如此短暫的種族,怎麼可能總結出這麼多東西。
吃過東西,巧兒拿了絹帕替它擦嘴,這時候也不忘教育:「這就是羅帕,專門擦手、擦嘴的。臉或者手沾了別的東西之後就要擦擦,要講衛生、愛乾淨,才不會生病,別人也才會喜歡。」
綠瞳殭屍不怎麼贊成:「你不乾淨我也還是喜歡的。」巧兒笑著嗔它:「不許貧嘴。你要是不乾淨我可就不喜歡了。」
它於是就接過她的絹帕使勁在自己臉上擦了擦,想想又將手也擦了個乾乾淨淨。
通過這次機會教育,巧兒覺得這樣接觸著實物它能學得快些,再教它的時候便儘量弄到與詞語有關的東西。比如洗澡,便一邊給它洗澡一邊教它。順便可以把香料、汗巾等物什都給教了。
後來巧兒就發現原來殭屍一族的文化也是可以互相交流傳承的,比如這次之後,所有的殭屍都撒嬌打滾要求配發手絹。洗澡的時候每隻都要裝模作樣撒好些香料……
如此一來便苦了郝家道士,他們甚至覺得自己的嗅覺已經受不住這般摧殘,失靈了。但是如此也有一點好處,待夏天蚊子肆虐時,只要隨便捉一隻殭屍放在窗前,便可殺蠅除蚊,一夜好眠。
綠瞳殭屍習的字日益增多,嘴也越來越饞,巧兒每日里變著花樣給做好吃的,養得它的嘴越來越刁。吃得多了,倒也是記住了些東西。
它知道飯前要洗手、吃飯要用筷子、吃魚要剔刺等等。
每次吃飯前巧兒都要考它今天吃食的名字和主要材料,它學得很快。大抵的食物,如元宵、餃子、湯圓它都認識了,只是一些差別細小的,還有待練習。比如它能分出半夜啼叫的是雞,卻分不清母雞和不是長得醜點的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