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車被趕跑了,巧兒卻犯了難,她自懂事起就被賣到柳員外府上,這些事情她就知道這些還是聽幾個三姑六婆私下裡說的,具體怎麼操作,她可是不懂。
綠瞳殭屍雖然活了數千年,但這些東西它更不懂了。
兩個人在棺材裡研究了半天,巧兒面紅耳赤,綠瞳殭屍也怕傷著她,不敢亂動。試了半晌,綠瞳殭屍終於急了:看,叫你別亂來吧,你都流血了!明天我去看看別的人類怎麼做的!
巧兒贊同,此事遂止。
第二天,綠瞳殭屍開始在沙灘上走動,所有的殭屍見到它的尊容都抱頭痛哭——難道我們殭屍一族的始祖,註定了都要這麼醜嗎……
綠瞳殭屍卻沒空理它們,它去看後室的樊少皇,樊少皇傷勢已穩,但沒了魃相助,他的恢復慢了太多,至今仍昏迷不醒。
綠瞳殭屍自指尖取了一滴殭屍血,曲指彈出,血珠在樊少皇身上滾動,一層一層將他體內所吸納的妖法全部裹在表面,遠遠望去如若滄海明珠,甚為耀眼。待妖法吸食停當,綠瞳殭屍一手掐訣,破了與樊少皇之間的禁制,它如今的實力雖不比全盛時期的魃,卻已然強悍了太多。
禁制被破,樊少皇又遭重創,巧兒急步上前,綠瞳殭屍擋住了她:「設個魂陣,將他的魂魄困住。」
巧兒不解,雖然樊少皇並不算好人,但其實他與觀天苑並無仇怨:「為什麼?」
綠瞳殭屍摸摸她的頭,重又寫字:「他本是古神應龍轉世,下凡歷劫,現在看著沒危險,但待歷劫成功,歸至神位時,就會想起魃,到時候就難對付了。」
巧兒聽魃喚過他應龍,卻不知原來他真是應龍:「我們困住他,神界不會有所動作麼?」
綠瞳殭屍搖頭:「凡一切歷劫之神,所有劫難福緣俱為命數,神也不能干涉命運,神界不會理會。」
應龍如今並未歸位,要困住他的魂魄並非難事,巧兒在觀天苑之下布了法陣,應龍魂魄離了體,倒是恢復了意識:「你以為此陣真能困住我麼?你忘了,你的佈陣結印之術大多也是我教的。」
巧兒頗為心虛:「魃的事,終究是我們欠了你,你先養著傷,爭取在我想到更好的陣法之前能破陣吧。」她轉身欲走,終又問出一句話,「如果你得以迴歸神位的話,你會放過我們麼?」
陣中應龍冷笑:「怕是不會。」
巧兒沉吟了一陣,低聲道:「如此,我便只有盡我所能,困你到某日,我覺得你對它沒有威脅之時。珍重。」
陣中應龍明顯是看不起她的,僅冷哼了一聲:「你倒是高看你自己。」
觀天苑依舊香火鼎盛,但暗裡與翠微山卻是結下了大仇。巧兒將翠微山現任掌門樊少景留下的道士都趕出了觀天苑,樊少景得知貢兮「與妖孽為伍」,禁住了自己師弟的魂魄之後,甚為震怒。
樊少景與樊少皇不一樣,他處事公平公正,是以對巧兒,他之前一直未將她視作敵人。但這次禁錮樊少皇卻是激怒了他,讓他生出平了觀天苑的決心。
樊復清在閉關,他於這日午時到達觀天苑,當時觀中樊少皇留下的小道士們還在,他們對巧兒本就不忠誠,如今當然便偷偷將觀天苑的情勢透給了樊少景。
樊少景特地選了正午時分進得觀中,烈陽高照,是所有妖物、殭屍法力最弱的時刻。
綠瞳殭屍在小木屋,巧兒卻不能讓樊少景入得屋內。她很是後悔沒有將綠瞳殭屍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它自傷後便喜歡賴在她身邊,兩人都沒有料到樊少景會在短短兩日之內即行趕來。
樊少景重傷初愈,但他與樊復清的功法本就同出一門,樊復清的一身修為在他身上較之以往更勝一籌。而巧兒雖得他之前絕大部分修為,與如今的他相比,實在難以匹敵。
二人交手不到三個回合,巧兒敗象已現。眾香客亦看出這次前來踢館的非等閒之輩,當即一鬨而散。
翠微山道人並不阻攔,他們是名門正派,此次上山雖為私怨,卻也並不傷及無辜。
樊少景不出十招便制住了巧兒,他朗聲一語傳遍整個觀天苑:「還是不肯出來嗎?那麼日落時分,你便替她收屍罷!」
他心中有數,如今的綠瞳殭屍實力已不可小視,如果是樊少皇,定然會採取這個辦法,卑劣是卑劣了些,但最省力,且一勞永逸。就算綠瞳殭屍顧全性命,不肯出現,至少他能夠救樊少皇脫困。
巧兒的臨敵經驗差了他太多,但此時事關綠瞳殭屍性命,她只能盡力:「郝仁道長,你還要繼續在暗處觀戰嗎?」
她吃力地避開樊少景的劍鋒,聲音卻清晰:「你要想清楚,如今犼已承女魃之力,成為殭屍第二始祖。你若今日助戰,則得觀天苑之力,殭屍一族必不會再與郝家為難。但若今日貢兮傷亡於此,犼必不會與你干休。你平日裡與樊少皇道長本就交惡、郝氏一族,只怕難敵殭屍報復。」
郝仁乾咳了一聲,從後殿走出來,他身後也跟著不少道士,但樊少景這次是有備而來,且郝家專業是捉殭屍,他自忖勝算頗低,故一時隔岸旁觀。
如今被巧兒道破,他不好再藏,始從暗處現身。樊少景見有變故,暫停了出手。巧兒如何不知他為難原由,她腳步微退,在郝仁耳邊輕聲道:「他並不會殺你們,你只需掩護我逃走即可。」
郝仁大悟,忙上前一步,仍是乾笑:「樊掌門何必如此大動肝火,大家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吧……」
樊少景與他哪裡有什麼話好說,當即便怒目而視:「你也要助紂為虐,與整個道門為敵嗎?」
郝仁仍是乾笑,他是哪方都不想得罪:「哪裡哪裡,貧道不敢亦不想。只是此事尚未到動刀兵的境地嘛,依我看,大家不如坐下來,泡壺鐵觀音,將前因後果好生叨叨……」
他一扯話,巧兒立刻飛身而閃。樊少景本就防著巧兒逃跑,他憂心樊少皇安危,當下便祭了飛劍。
巧兒的速度哪裡快過得這柄劍,此劍一齣郝仁都是一閉眼。不料緊閉的小木屋突然開啟,內中一物託了門板拼命奔過來。
在飛劍即將接觸巧兒身體時它一用力擲出了門板,力道甚重,飛劍被門板一砸,歪了方向,削過巧兒肩頭。
巧兒回頭看它,所有的道士都驚在當場。它朝著巧兒奔過來,全身暴露在秋陽之下,升起青灰色的煙霧,每一步都帶起自己身體所化的煙塵。
上古墮神的血脈在烈陽下獵獵燃燒,帶著火焰般絢爛的色彩。
巧兒的視線卻沾染了水光,朦朧中它牢牢地抱住她的腰,猛力撲向大海。所有的道士這時方反才驚醒,急步追來。
綠瞳殭屍至今仍沒學會游泳,但它卻不能沉入海底——巧兒需要呼吸。巧兒說話的時候才知道自己在哭,她用力地捶它的肩:「你快走啊,快走啊!」
綠瞳殭屍全身都浸在水裡,它的速度比所有的道士都快很多,可這透水而來的些許陽光依然燒灼著它的皮肉。
道士們追不上,它也不能沉入深海,偶爾有飛劍削在它背上,它一邊任巧兒捶打一邊還能回她:「我不能走,我修行了數千年,但是除了你,我一無所有。」
綠瞳殭屍的皮膚漸漸經不起這般燒灼,巧兒揪著它極力往海水深處走些,海水沒過她的脖子時,馱著她的綠瞳殭屍始覺好受些。而遠處的道士們並不打算善罷甘休。
此時翠微山已經將綠瞳殭屍得罪狠了,如不趁機消滅,到得晚上它便能自由活動,只怕後患無窮。
巧兒也知道這層道理,她不斷地與綠瞳殭屍商量:「你先走,晚上再來救我吧!」
綠瞳殭屍只馱著她跑來跑去避開道士們扔垃圾一樣扔過來的法器。巧兒是人,符錄對她沒用,綠瞳殭屍在水底,所有的符都不防水。
大夥瞧不見綠瞳殭屍,巧兒那顆在海面上盪漾的腦袋就成了活靶子。樊少景只差沒有給道士每人發一框飛鏢了。
於是綠瞳殭屍便只得不停地變換方位,好在海面風湧浪急,巧兒雖喝了不少海水,卻總好過被紮上個幾劍。以至於多年以後,巧兒每每回想起這次被圍捕,都只剩下一種記憶——海水難喝。
不多時,海水裡有道士抱腳尖叫,巧兒在逃命時節還捉住一隻螃蟹,更可怕的是那隻大螃蟹衝她咧嘴一笑:「老大,我們來了!」
巧兒嚇得差點劈手將它扔回海里。
所有的道士都開始抱腳,雖然道士一直就是妖物的剋星,但這波濤洶湧的大海,卻實在是水生物的世界。
螃蟹與龍蝦人緣甚廣,綠瞳殭屍跳下海時一隻正在海底調戲蚌的龍蝦精已經得一海螺報信:「蝦大,淺灘上有許多道士在圍毆你們家老二老大!」
龍蝦一聽,這還得了,忙不迭組織了廣大蝦蟹前來救駕。如此一來,翠微山的道士就吃了大虧。甚至不用聯絡別的海生物,光蝦蟹已經足以讓他們頭疼——這幫小妖五行缺德,別的不做,專門鉗下三路!
從海水中逃出來的道士沒有一人的褲子保得完整……
久攻不下,眼見得紅日漸斜了。樊少景決定先救出樊少皇。法陣外,樊少皇的魂魄一直甦醒,見到他仍沒好氣:「你來看我笑話嗎?」
樊少景很是無奈:「先出去再賭氣好嗎?」
樊少皇又是一冷哼,樊少景在陣外忙活了一陣,終於出聲:「這……明明是風雨掩月陣,陣眼在哪裡?」
樊少皇更怒了:「若是能找到陣眼,你覺得我還用被困在這裡嗎?!」
樊少景語塞,默默找尋。等他沿著觀天苑走出十里時,他終於怒了:「這陣眼到底在哪啊!!」
巧兒知道他在破陣,但是她不急,這個陣其實要破開不管是對樊少景還是樊少皇,根本一點難度都沒有。但是陣眼離觀天苑……
她可是騎著綠瞳殭屍都跑了一天呢!樊少景想要在日落之前趕至陣眼處,萬萬來不及。
道士們退至沙灘之上,龍蝦精們託了只海龜將巧兒遠遠地載到礁石上。她全身俱都溼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好在這時候秋陽正烈,她本身也有了些修為,並不畏寒。
綠瞳殭屍傷得嚴重,沉下海底避光兼療傷,附近海域裡幾隻龍蝦圍著礁石轉來轉去,頗有些巡邏的意思。
巧兒檢查了自己的傷勢,肩上俱是擦傷,並不嚴重,只是在海水裡泡了許久,有些刺痛。打鬥時樊少景只想制住她,並未存心取她性命,故而沒有其餘傷處。
她坐在礁石上抱膝等日落,陽光灑落海面,大海遼遠,入眼一片皆天青水藍,不見邊際。她憂心著綠瞳殭屍的傷勢,眼前浪頭飄金的景緻難以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