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我替你殺了它?

魃第三次將綠瞳殭屍逼至她面前時,她終於拔劍,一瞬時的動作她在腦海中重複過千百遍,可是真實的動作甚至比她的想象更流暢許多。

她用盡了全力,只覺得結果必然天崩地裂,卻只覺劍光一閃,斷影如虹,瞬間沒入了魃的胸膛,如切朽木,並無別的聲響。魃驚呼一聲,綠瞳殭屍一把將巧兒扯開,扔出四五米遠,避過了魃術法的反噬。

她再度跟綠瞳殭屍拼命,卻已然強弩之末。殭屍本就是肉體修煉的物種,兩次衝破妖魔道的禁制,她的身體其實已然腐爛。可是她必須得先顧忌樊少皇,因為他肯定比她死得快。

連濃香也蓋不住的腐臭傳出來,巧兒卻依然堅決,她的聲音透過涼膩的夜色傳到魃耳朵裡,低微卻清晰:「我想過了魃,這世間萬事、陰謀詭計,只要它講,我便深信不疑!」

綠瞳殭屍已經抓住了魃,它也受了些傷,但此時的魃,真的太虛弱了,它回頭示意巧兒佈下守護法陣,巧兒不明白為什麼,但她照著它的話做。

魃亦重傷了綠瞳殭屍,但她只能眼睜睜地看巧兒布好禁制,半晌方悲苦地搖頭:「命,都是命。」

綠瞳殭屍將魃壓在沙灘上,魃的肉體潰爛不堪,它的五指間全是溢位來的腐血。待巧兒布了陣,它張嘴,露出一口猙獰獠牙,在魃頸間咬下去。

獠牙緩緩刺入動脈,魃放棄了掙扎,靜靜凝望這天外藍色的夜幕,她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她仍握著綠瞳殭屍白色的衣袂,它的衣服巧兒每天都洗,她可以嗅到上面清新的皂角香氣:「純正的殭屍鮮血,味道如何?」

說給綠瞳殭屍聽,自然是用的殭屍語,她聲音喑啞,言語中依然帶著笑意,活過太多年的神,對生死也看得透徹些。綠瞳殭屍好半晌才舔舔嘴唇,回了句:「味道不錯。」

魃依然笑著,月色重新鋪砌著沙灘,她輕聲如若謂嘆:「應龍……應龍……或許我應該謝謝你替我解脫。」月下的身體已經黑褐色,她的聲音也漸漸微弱,「作為回禮,我也總應該有所表示才對。」

她微翹了唇角,似是迴光返照,眸中竟露了幾分頑皮笑意:「從此以後,我殭屍一族將傍黑暗而生,永生永世,不得沐浴在陽光之下。」

來自血脈源頭的言咒,綠瞳殭屍最終沒能來得及阻止她。純正的殭屍血入得體內,它只覺得整個身體都在燃燒,陌生的感覺充斥著身體每一處,是疼痛麼?

它如置煉獄,內裡卻欣喜若狂,是的這就是痛,沿著早已乾涸枯敗的血脈緩緩燃燒,殭屍血在它體內流動,意識像被烈焰燒灼,它跪在海灘上,面前是遠古墮神女魃的屍體。月光漸變,成為詭異的淡藍,它的身體慢慢改變。

原本枯若敗革的皮膚因著內裡血液的流動現出怪異的色澤,僵硬的肌肉開始恢復彈性,枯萎的身體如若一夜春風,重現蓬勃生機。

它新生了,從此以後它可以像人一樣活著,有疼痛、有體溫、有心跳、有脈博,它再也不是一捧僵死的枯骨。

巧兒衝到它身邊時,它已然痛苦不堪,但仍是強行支撐著起身迎來。它的每一步都行走艱難,巧兒奔向它,只覺得渾身一麻,驟然失去了感覺。片刻後回神,卻只見它似從自己身上抽了一縷半透明的煙霧。

它將那縷輕煙握在手中,微一用力,那輕煙一聲細響,徑自碎裂。它似乎放了心,迎面倒在巧兒懷裡。

巧兒抱著它,月光滲著陰森的寒意籠罩著它,燃起幽藍的火焰,陳腐的皮膚寸寸開裂。

郝家道長禁不住紅瞳殭屍鬧騰,帶著它重返觀天苑的時候,綠瞳殭屍還在昏睡。巧兒叫了兩隻古洞殭屍將它搬到小木屋,它呼吸清淺、脈象平穩,卻一直沒有醒來。

而魃的屍體,在旭日東昇、陽光灑滿沙灘的時候慢慢焦黑,很快碎成粉末,隨風而散。

海潮抹去了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如果不是綠瞳殭屍的反常,巧兒會覺得她其實只是返回妖魔道了而已。

郝家即使是族長郝仁亦未曾聽過殭屍復生的奇蹟,他不止一次替綠瞳殭屍把脈,恨不得就將它扛回去解剖研究。

但這個想法自然是不敢提的——他怕巧兒把他解剖研究了。

而令巧兒無措的是,綠瞳殭屍發燒了。是真的發燒了,神識不是很清楚,但它會拉著巧兒的手反反覆覆地寫魃不是好人。巧兒拿了溼毛巾敷在它的額頭上,輕聲地告訴它自己知道了。它緊緊握著她的手,半天才模糊地回:「我真怕你相信她。」

它並沒有醒來,但是卻把這件事記得這般深刻。巧兒見過許多說夢話的,沒見過寫夢字的。

巧兒給郝家道長講這段故事,她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比如魃為什麼要殺死綠瞳殭屍?真的只是為了同情自己麼?綠瞳殭屍又為什麼要殺死魃?

郝仁總算是也見過些世面,對於這事他的分析很簡單:「要想知道一個人為什麼做某件事,只需要分析事成之後她能得到什麼。綠瞳殭屍殺死魃,它能得到純正的殭屍血,能夠重生。至於魃想殺它……肯定不可能是為了你,魃做事不是為了樊少皇便是為了她自己。不過你不覺得這一切很巧合麼,樊少皇兩次遇險,魃兩次強行突破妖魔道禁制,重傷垂危。我們假設樊少皇這兩次遇險是人為的,那麼會是誰幹的呢?」

而巧兒心中亦是暗驚,她想起綠瞳殭屍派兩隻古洞殭屍襲擊樊少景,吸取了他絕大部分的修為,而事後樊少景上觀天苑卻並未認出它們。那麼這件事必然有高人暗中相助,樊少皇對此事不知情,唯一可能的人,便是魃。

而後來魃留給自己的手札,她讓自己修習的那篇強韌肉體經脈的術法到底是做什麼呢?

綠瞳殭屍漸漸甦醒,然它全身卻異常恐怖,肌肉彈性的恢復崩開了皮膚,身體包括整張臉都在冰裂。傷口沒有血,只見內裡猩紅的血肉。肉體復甦,它承受著撕裂般的痛楚。

巧兒買了好些傷藥,每日里小心地替它塗抹。它不再出去見別的殭屍,巧兒也不敢讓它下海修煉。這樣的傷勢,不知道沾水之後是否會惡化。

它用映世鏡照過自己一次,然後便不再說話,默默地躺在棺材裡,任由巧兒替它擦洗、上藥,一動不動。

巧兒眼中的憂色更重,她嘴拙,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它。殭屍血充盈著它的每一縷血脈,身上皮膚的裂口更為明顯,它躺在那裡,好像是被無數屍塊拼接而成一般。

巧兒躺進棺材的時候沒有熄燈,清燈孤寒,她輕輕握著它的手,它似乎失去了知覺般不言不動。

躺了一陣,巧兒側了身撐著頭看它,它依舊平躺著,閉著眼不知心之所思。巧兒緩緩靠近它,溫潤的唇瓣緩緩觸在它的臉龐,它如被火燙一般避開,巧兒抿著唇捧了它的頭,閉上眼睛對著它冰裂的唇吻下去。

雙唇相貼的剎那,它有些驚慌般推拒她,巧兒這輩子從來沒有那麼堅決地鼓足勇氣做某件事。她的舌尖探入它的口腔,沒有意想中的冰涼,舌尖相觸時她感覺身下的它在微微顫抖。

她不擔心弄傷它,再怎麼說也是數千年的殭屍麼,她不相信它會挺不過去這麼點皮外傷。

唇齒交纏,互相追逐著尋求感官的愉悅,巧兒的呼吸有些急促,半晌綠瞳殭屍方睜開眼睛偷偷瞅她,她面帶酡紅,明眸微閉,距離那麼近,它可以感覺到她的呼吸,那般純淨溫暖。

它陶醉於這樣的親吻,巧兒引著它的手撫上自己肩頭,沐浴過後她只披了件寬大的外袍,綠瞳殭屍感覺到那種柔軟,如同最上乘的絲錦,及至手挪開去,指腹間尚存那種綿長細膩的記憶。

長袍緩緩褪至腰際,巧兒引著它的手撫過自己的每一寸肌膚。你知道嗎,這就是人類的親吻,只有最親密、並深深相愛的人才會這麼做。

她俯身吻過它身上每一條裂紋,油燈的清輝帶著微微的黃暈照亮狹小的木屋,它的目光追逐著她的唇,深碧的眸子裡映出羊脂白玉般的她,每一個吻都如同烙印,烙上她的痕跡。

當衣衫全部褪盡,她在它手心裡寫字,它手心亦迸開數道裂口,是以巧兒寫得極輕極慢:「你這個樣子真可怕,可是……這回有可是了……」簡陋的棺材裡,油燈的微光為她白玉般的肌膚鍍上迷離的暈彩,她唇角帶著頑皮的笑意:「可是我就是喜歡你,只要餡是你,外面包的皮是什麼樣子,沒有關係。」

或許是少女的肌膚觸感真的太好了,綠瞳殭屍不再由她牽引,迸裂的手撫過她全身每一處輪廓,它學著巧兒的模樣吻下去,清燈下巧兒靜靜地注視它,素手輕撫過傷口猙獰的臉頰。

綠瞳殭屍終於回應她:「接下來做什麼?」

巧兒很嚴肅:「接下來你去門外牆角看看鬼車在不在,如果在,果斷戳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