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這樣活著,真好

夜已深,香客俱散,天地俱靜,只有海浪拍擊著沙灘。黑暗中的妖物一雙雙眼睛或深藍或猩紅,樊少皇與它們對恃,巧兒有些緊張。綠瞳殭屍站在巧兒身邊,這些小妖平日裡它也是不放在眼裡的,聚在一起就不可估量。

一應妖物本來只虎視眈眈——都在等別人先動手。卻不知何處晚鐘傳來,緊張的氣氛被點爆,所有的妖物都化做獸形瘋了似地衝上來。巧兒夜間視物雖比以前清晰許多,此時卻也只見一片妖獸,樊少皇被淹沒在磅礴殺意中。

綠瞳殭屍未有動作,巧兒仰頭看它,仍是在它胸口寫字:「樊少皇道長有危險,我們……不幫他嗎?」

綠瞳殭屍輕握了握她的手,終於回她:「那我去了,你不要動。」

妖獸的血更激起了它們的獸性,在這之前它們眼中從來沒有同類,甚至這次的反擊其實也不是為了報仇,一切的團結或者拼殺,不過都是為了存活。

但是樊少皇身上洶湧的妖力仍是讓它們憤恨不已,那是多少同類數百數千年的寂寞修行,如今就這麼被這個人白白地掠奪了去。

戰至後來,樊少皇終於沒有辦法儲存實力,蘊在體內的妖元,若是拼盡全力一戰或有可能生還,至於以後,且度得當前再說吧。

綠瞳殭屍加入戰局,但它可沒有半點拼命的意思,只在妖物中摸摸這個的頭、又拍拍那個的肩,純粹觀光。直到後來它真正出手,樊少皇的壓力開始減輕,畢竟一人一屍共生,它是不能看著他死的。

綠瞳殭屍抵抗著妖物,樊少皇的情況卻開始不好。驟然爆發的妖力未能全部淨化,他雖經魃築基,靈魂卻仍是人類的靈魂,承受不了妖元如此強烈地入侵。

及至後來,他的意識都成了空白,所有的術法都成了下意識的動作,唇角鮮血滴落,令臉龐亦褪了那種陰柔,巧兒當時只有一種想法——如果魃在,想必心疼壞了。

近三更時分,綠瞳殭屍命所有妖物、殭屍齊上,只留下兩隻古洞殭屍保護巧兒。

妖物初時的確也低估了樊少皇,如今吃了大虧,見敵人又有增援,一時猶豫不定,半晌,終於有妖物開始偷偷逃跑,有人帶頭,聰明些的就也跟著腳底抹油了,剩下些憨厚老實的很快也寡不敵眾,被觀天苑打跑了。

綠瞳殭屍伸手扶住樊少皇,它倒還好,四肢俱在、安然無恙,樊少皇就傷得有些嚴重,體內真元混亂、魂識不清。

綠瞳殭屍將其扶入內室,卻見一群道士上得觀天苑,藍黑相間的道裝,正是翠微山的裝束,敢情妖物是發現翠微山的人方才急急撤離的。

一行人為首的是樊少景,他的功體似乎恢復得不錯,神色間卻並無劫後餘生的喜色,見到巧兒也並不寒喧,直接便問:「少皇呢?」

巧兒對他始終存著一份歉意,雖然綠瞳殭屍派古洞殭屍和蝦蟹精吸他功體的事自己並不知道,但她條件反射般已經將綠瞳殭屍所做的事都當作自己所為。

她將樊少景帶入觀天苑後室,綠瞳殭屍正想法子將樊少皇制住,他已經神智不清,全身法力混亂,損及元魂經脈。

樊少景只傾身把了他的脈便臉色大變,回頭對巧兒道:「我要帶師弟回翠微山,你照看好觀天苑。」

他去扶樊少皇,綠瞳殭屍伸手擋住了他。樊少景與它對恃,最後還是巧兒翻譯:「它說,樊少皇道長已經被翠微山逐出師門了,現在和翠微山或者和道長您都沒有半點關係,您無權帶他離開。」

巧兒也不知道綠瞳殭屍為什麼阻止樊少景帶走樊少皇,樊少景心急如焚:「貢兮,師弟傷勢嚴重,若不能及時救治,性命堪憂。我必須帶他回翠微山,集合眾師叔、長老的法力,佈陣為他匯出這些霸道的妖元。」

巧兒原話轉達給綠瞳殭屍,綠瞳殭屍仍然不允,只令巧兒回了他,以樊少皇目前的情形,根本就經不住這一路奔波。

樊少景也皺了眉,他此番前來亦是發現群妖彙集觀天苑,擔心樊少皇安危,一來卻見這個師弟又捅了這麼大個馬蜂窩。

綠瞳殭屍不准他將人帶走,他本想先替樊少皇穩住傷勢,但伸手一探,卻只覺他體內妖力磅礴,若不是魃為他築下的仙基,他只怕早已爆體而亡。

樊少景也開始憂慮,這樣的傷勢,只怕就算是回到翠微山,幾個長老合力,也不一定能夠救治。

樊少皇的意識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清醒時他能認出樊少景,口齒也清晰:「你傷好了?」

樊少景眼中憂慮更深,凡人的魂魄鬥不過這些千年道行的妖物魂識,他卻不能做什麼,只得握了他的手,輕聲道:「嗯,師尊……將他的功力,盡數傳給了我。」

回應他的是樊少皇的一聲冷笑:「從小到大,他對你一直就這般。」

樊少景眼中黯然:「他這樣做只有一個要求,不是守住翠微山,他只要求我照顧你,不管發生什麼,盡我全力照顧你。」

樊少皇一怔,又是一聲冷哼:「我不需要你照顧,他既狠心逐我出翠微山,我與他之間便再無任何關係,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你們師徒二人性格倒是合得很,虛偽!」

樊少景語帶無奈:「師弟……」

樊少皇又犯了性子:「莫叫我師弟,老頭子已將我逐出師門,我早就不是你師弟了……」

若與他絆嘴,他似乎能清醒得久一些,樊少景握緊了他的手,輕聲嘆氣:「好吧,被逐出師門的師弟……」

「滾!」樊少皇又怒。只是片刻,他的神識又開始不清楚,學著女妖嬌滴滴地哭道:「江郎,你在哪裡啊江郎……」

……

這般直鬧到黎明時分,啟明星光亮漸微。樊少景沒有盼來翠微山幾大長老,卻盼來了一個水桶。

是的,盼來一個薰死人不償命的水桶。

這個水桶毫無預兆地出現在門口,一手扶著門,本來是個極性感的姿勢,但她實在太胖,當下便將整個房門都給堵住了。

樊少皇一見她,深受刺激,又清醒過來,情緒更加激動:「我靠,你別過來!!」

樊少景卻面色凝重,如今的他已經擁有樊復清的全部功力,卻探不出這個女人的修為。她的修為如月光般有質無形:「你是誰?」

那水桶卻並不理他,水綠色的羅袖一揮就將樊少景掃到一邊,徑自坐到了樊少皇榻旁。

樊少皇垂死掙扎,但他本重傷,連行動都困難,更不要說對付魃了。魃將他抱在懷裡,握了他的手腕細細把脈,半晌方皺眉,語聲中雖帶薄責,姿態卻更如同情人間的嬌嗔:「你又何必如此心急,強行吸納妖元,這般不自然的修煉,對你並不好。」

巧兒將樊少景等閒人等都趕出了後室,魃喚住她幫忙打打下手。巧兒於是將小道士端進來的熱水,擰了毛巾遞過去。那一下捱得極近,她嗅到魃身上那股幾乎可以摧毀她嗅覺的香氣,香氣中似乎夾雜了什麼怪味。

她仔細地嗅了嗅,只因香氣實在太過濃烈,無法分辨。魃卻帶著笑意看她:「回到妖魔道我很無聊,於是寫了些東西,你把這篇先看完,照著煉,過幾天……或許我需要你幫忙。」

巧兒應了一聲,將書仔細地收了。魃開始為樊少皇療傷,規正他體內散亂的妖元。

巧兒無事,便也出了房間,關門時發現魃薄紗下若隱若現的身體整個成了紫黑色。巧兒有些心疼,再次撞壞妖魔道的禁制,她傷勢又加重了吧?

她決定回小木屋查查書籍,看看受傷的殭屍怎麼樣能恢復得快些。她不是普通的殭屍,一般的法子估計也沒用。

她在小木屋翻了好一陣書,想起魃給她的那本,也掏出來翻看。那本書說是女魃的修行日誌也不為過,記載了許多修煉的偏方和竅門。而她讓巧兒重點翻看的那篇,卻只是強韌經脈的修習方法。

她正嘗試著修煉,綠瞳殭屍小心地推門進來,巧兒不理它,它便化作屍形懶洋洋地趴在巧兒身邊。它不認識這書上的字,卻又對人類的文字好奇得緊,巧兒只得邊讀邊翻譯給它。

好在與它相處太久,巧兒幾乎已經將殄文當作自己的母語了,翻譯起來倒也迅速。

綠瞳殭屍雖然主修肉體,但是好歹也活了數千年麼,對法術一類懂得也多。巧兒有不懂的也問它,一人一屍交談了半晌,它將頭往巧兒身上蹭蹭,感受著她的體溫,半晌突然說了句風牛馬不相及的話:「這樣活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