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趕屍

它力道實在不算小,或是普通人,九個鳥喙一下子便足以啄個稀爛,偏生遇上了跟個銅豆子似的綠眼兒。綠瞳殭屍也不急,先在它背上趴了一陣,感覺這身毛手感不錯,又暖又軟和,扶手也結實,這才和它講條件。

它講條件很直白:不同意就扒毛!

它緊緊趴在鬼車背上,狠狠揪了一掇毛。鬼車尖叫一聲,九個腦袋、十八隻眼睛橫眉怒目,再度破口大罵……

毛對鳥來說,相當於什麼呢?打個比方說,如果人類最不能接受的是裸奔,那麼鳥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禿毛。

於它而言,毛就是生命、毛就是尊嚴,一切都是浮雲,只有毛重於泰山。

眼看著毛將不保,鬼車尖叫數聲,終於同意了這個請求,而更讓它憤怒的是——這個殭屍竟然不是給自己抓座騎,它的未來主人是個啥也不懂的二百五凡人……

那時候巧兒已經睡著了,綠瞳殭屍就騎著鬼車回來,鬼車真身寬逾三米,足夠三四個綠瞳殭屍並肩兒趴背上,這時候它卻縮得只有肥鵝大小,赤羽流光,居然很有幾分神鳥氣勢。

而更讓巧兒驚恐的是,她甫一醒來便見著眼前一隻怪物,渾身通紅、九個腦袋,眯著十八隻眼睛從前後左右、東南西北八個方向一併打量她,還能富餘下一個頭兩隻眼睛瞪她。

也幸得她反應慢,否則尿棺材事件怕是難以避免。

綠瞳殭屍頗為高興地把她扶起來,她一見到它綠色的瞳孔便放下心來,連恐懼也消失了。綠瞳殭屍鎮著鬼車與巧兒訂立契約,鬼車先前還心存僥倖——妖獸之間的契約,若是主人之力不能強於它,則隨時有可能被反噬。

而這時候它才又開始破口大罵——這個殭屍用的根本不是妖邪之物的契約,而是正宗的道門禁制。主人死亡後,所屬妖物會隨他一併消亡。

如果樊少皇在,定然大吃一驚——這便是翠微山煉化屍煞時所用的術法禁制。

而鬼車正在跳腳大罵,這就好像日本人簽了箇中文合同,簽完之後發現這個中文合同特麼地是個賣身契。

座騎送到了,天色也快亮了,綠瞳殭屍趕回義莊之前還不忘指著鬼車交待巧兒:不聽話就拔毛!

鬼車十八隻眼睛一瞪,再度破口大罵……

回到義莊,樊少皇還沒有回來,停屍房也終年不見陽光,裡面屍氣瀰漫,它偷偷溜進去,仍在屍隊前坐好!

樊少皇直到次日晚間終於迴轉,仍是臉色陰沉,搭鏈裡沉沉的也不知揹著何物。

綠瞳殭屍把屍隊從義莊趕出來,突然它眼前一暈——總走在第一位的老兄右邊少了個耳朵!!

綠瞳殭屍若無其事地將這位老兄的帽子拉低一點,它也百般不解:怎麼會少了個耳朵……

它卻不知道,這世間有法陣能防妖防鬼,但尚無一種陣法可以防得住老鼠,義莊又不能養貓,於是……

幸好還有老鼠夾子,不然豈止是啃壞一隻耳朵!

樊少皇何等謹慎,不多時便發現了,然後他氣昏了:「我靠,怎麼會少了個耳朵?!」

其結果,又跪了一夜祖師牌位。

翠微山二弟子樊少皇帶屍煞趕屍,途中屍隊被老鼠啃缺了個耳朵……樊少皇顏面掃地,趕屍界一時傳為笑談。

入夜時分,眼看已經快到翠微山地界,樊少皇卻沒有直接返回門派。翠微山下有不少修道人士,自然也就有無數販賣法器的地攤、雜店。

樊少皇熟門熟路地找了一家古玩店,他從搭鏈裡掏出一對全身金黃的鳥兒,也不廢話,徑自就遞了過去。

那掌櫃的顯然是識得他的,從他進門就傻笑不已,活像撞了財神爺。果然此物一齣他渾濁的老眼便閃出一道精光,迅速接過去,對樊少皇欠了個身,示意稍等,便閃身進了裡間。

綠瞳殭屍卻是認得那對至寶的,傳說中金鳥報喜,這便是金鳥了,也稱福鳥。傳說之物,萬金難求。

樊少皇甚至未開口,那掌櫃出來時已經喜上眉稍,直接豎了兩根手指,比劃了價格。綠瞳殭屍不知道那是多少錢,樊少皇只是微微點頭,算是應下了這樁買賣。

上得翠微山,二師兄樊少皇悻悻地跪祖師爺去了。老頭樊復清氣得暴跳如雷,倒是翠微山上下都習慣了——祖師爺牌位下方的那個蒲團,自他們入門起就是二師兄的專座……

倒是晚間樊少景偷偷命自己的屍煞送了晚飯過來,樊少皇惱羞成怒,一袖子連托盤帶屍煞一併掀翻在地。

這屍煞果是憨厚老實,爬起來也不生氣,仔細地把碎碗片收了,把地板擦乾淨,不多時又端了飯菜過來。

樊少皇額頭青筋爆起,再度將它掀翻在地,它仍是收拾碎碗、抹淨地板,不多時,又端著托盤契而不捨地來了……

如此重複五次,樊少皇連氣都生不起來了,顫抖著接過碗,總算開始吃飯了。綠瞳殭屍始明白樊少景為啥派自己的屍煞來了——放眼這翠微門上下,也就它能對付樊少皇這臭脾氣吧……

綠瞳殭屍回到小木屋時巧兒還沒睡,鬼車出去覓食了,小木屋旁邊就紅瞳殭屍領著許多小殭屍轉來轉去。

綠瞳殭屍一進屋就生氣了,巧兒的水缸里居然多了許多陌生的魚!它狐疑地在水缸裡撈來撈去,把所有的魚都撈起來挨條瞅瞅。

巧兒終於被水缸裡的動靜驚出來,一見它回來,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幹嘛撈魚啊?」

綠瞳殭屍聽不懂,但再呆也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它把所有「來歷不明」的魚都撈出來,遞給巧兒,巧兒疑惑地伸手去接,它卻啪地一聲打在她手上。

巧兒收回手才哇哇叫了兩聲,它下手很輕,但落在巧兒手上還是很疼的。巧兒吹著手:「你幹嘛啊!」

它卻不管,又將魚遞過去,巧兒再接,它再打。幾次過後,巧兒也生氣了,它再遞過去,她哼了一聲,回小木屋去了。

綠瞳殭屍大喜,劈手將十幾條來歷不明的魚遠遠地扔進海里去了。巧兒這才明白——敢情它是教她不許要陌生人的東西。

說話間又關乎鬼車了,這鳥兒除了喙便沒什麼攻擊力,但是身形還是很快的,也就是它倒霉催的遇上了綠瞳殭屍這種身法速度的飛屍,若是翠微山那幫老道,打跑它還成,修為再高也休想捉住它。

所以總得說來這鳥兒其實不錯……就是忒倒霉了些。比方說這次,它外出覓食早不回來晚不回來,就在綠瞳殭屍扔掉這些「來歷不明」的魚類,覺得自己玩具食物可能不夠的時候回來了!!

綠瞳殭屍直接揪了它一條脖子(正好是沒頭那條),一路扯到海邊,然後示意它跟著學。

鬼車在沙灘上瞪著十八隻眼睛看了它許久,還以為它要教自己什麼東西,結果半天,綠瞳殭屍從海里鑽出來,手裡攥了兩條魚……

鬼車同志驚了好半天,才明白這隻殭屍想要教它捉魚。

「尼瑪!!」它往地上一倒,九個腦袋一齊口吐白沫:「你才捉魚,你全家都捉魚,尼瑪一戶籍本都捉魚……」

事實證明,有九個腦袋還不錯,瞬間綠瞳殭屍的先祖就被罵了個遍。但綠瞳殭屍沒反應——鬼車忘翻譯了,它聽不懂……

一屍一鳥在沙灘上糾纏了一陣,最後鬼車還是在失格和裸奔之間果斷選擇了失格,下海捉魚了。

它捉魚遠比綠瞳殭屍專業,畢竟九個頭不是白長的,一頭叼一條都夠巧兒吃幾頓的。

綠瞳殭屍很滿意,巧兒也很開心,總是誇它像水老鴉一樣。初時鬼車很得意,直到有一天它看見真正的水老鴉……

自那以後,鬼車又多了個新功能——捉魚。

綠瞳殭屍陪巧兒睡了會,巧兒還在為剛才它動手打她的事兒生氣,它卻很不自覺,一拱身就躺在棺材裡,仍是把她抱起來放在胸口。巧兒側過臉不理它,它豎了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地逗她。

最後還是巧兒忍不住,在它胸口寫字,他們之間沒什麼大事,聊天也只是講些瑣事。比如小木屋房頂有些滲雨,比如那哪種魚刺少肉多、味道好吃,比如給它繡的新荷包要好好戴著,不許再弄丟了云云。

它等她寫完方才應下,也不見怎麼重視,但第二夜裡便帶著許多茅草回來重鋪屋頂,巧兒的水缸裡她愛吃的魚也漸漸多起來,給它繡的荷包它再也沒弄丟過。

綠瞳殭屍剛回翠微山不久,樊少皇避開同門,偷偷摸摸地帶了它出去。它覺得有趣,也便學著他一般躡手躡腳地走出了翠微山。

彼時不過二更,樊少皇雖然腳程也快,比起它來說可就慢了,是以他也不客氣,當下就示意:地方遠,載著我走!

綠瞳殭屍與他對望,做交通工具它是沒意見,但是想要騎在它脖子上絕對不行,背背上倒是可以,樊少皇不同意——跟個傷員似的,太損他道家形象了。而且更無法忍受的是——背背上對方的手肯定得託著自己屁股……

一人一屍難以達成協議,最後還是綠瞳殭屍提議:「要麼抱你?!」

樊少皇又想拔劍,但是想想還是正事要緊,遂任由綠瞳殭屍抱著,一路騰雲駕霧般往目的地行去。

他也是第一次被空運,一手握著劍的同時,另一隻手還拎著綠瞳殭屍的領子,綠瞳殭屍雖然不愛乾淨,但巧兒幾乎迫著它天天洗澡換衣服的,此時身上還有淡淡的皂角香氣。如果論講衛生的話,它毫無疑問絕對能評上翠微山最講衛生屍煞標兵。

這讓樊少皇心理壓力稍小了點,若是老頭那隻屍煞,他是寧願爬著去也絕對不讓它碰一下的。

綠瞳殭屍以公主抱的姿勢抱了樊少皇,一路騰雲駕霧極快地來到目的地,樊少皇目光一凝,帶著說不出的興奮:「到了。」

綠瞳殭屍聞言即將他一放,放完眼前突然一空,它才想起未著陸,於是空運變空投。

樊少皇嘗試了一次高空彈跳,眼看著就要臉先著地的時候被綠瞳殭屍一把接住,方才有驚無險地降落成功。

他臉已黑成鍋灰。